屏幕亮起,苏瑶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没有滤镜,没有美颜,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她坐在一张木桌前,背后是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挂,连插座孔都裸露着。她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T恤,领口有些松垮。陆北冥盯着那根垂在肩头的发绳——红色的,很旧,像是学生时代留下的。
他没说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陆导。”她开口,声音比视频里低一个度,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演戏。”
陆北冥依旧不动。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窗外城市已入深夜,远处高楼还亮着几扇窗,像未闭的眼睛。
他记得她上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是什么样子:粉色蓬蓬裙,妆容精致,歪头笑,眼角含泪,说“我真的只是想帮大家澄清误会”。那是三年前,赵金铭还没倒台,她还在直播里叫粉丝“家人们”,用“绿茶式歪头杀”收割流量。后来记者车祸案曝光,监控拍到她提前十五分钟离开现场,手机记录显示她删了三段通话录音。
而现在,她坐在素净房间里,连耳钉都没戴。
“不是客串。”她补充,目光终于对上摄像头,“也不是宣传噱头。我想……演一个角色。”
陆北冥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传火者》人物架构图。屏幕上,左侧是“光阵”,右侧是“暗流”,中间一条断裂的时间线隔开。他点开“敌对阵营”子目录,十几个名字浮现在列表里,全是空占位符,只有编号和基础设定。
“什么角色?”他问,语气平得像读文档。
苏瑶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反派。”她说,“越坏越好。”
陆北冥抬眼看了屏幕一眼。她的脸还在那里,嘴唇有点干,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以前演的不就是反派?”他问。
她摇头。“我以前演的是‘被包装成好人’的坏人。现在我想演一个……知道自己是坏人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陆北冥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拉出一份演员评估表。表格空着,只填了第一行:“试镜资格:需提供过往作品片段、心理评估报告、无利益关联声明。”
他没往下填。
“你知道江璃月的事吗?”他突然问。
苏瑶点头。“知道。她是编剧,也是……你的战友。”
“那你应该清楚,她在《传火者》里写了一个背叛师门的人。”陆北冥盯着她,“那个角色,原本打算找专业演员演。”
苏瑶低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可以演她恨的那个人。”她说,“或者……她曾经可能成为的那个人。”
陆北冥没接话。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是《传火者》早期设定手稿,纸页扫描版。翻到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句话:“林疏影,原为同门师姐妹,因理念分裂走向对立。她不信救赎,只信掌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新建一行备注:【暂定人选:苏瑶。角色名:林疏影。背景设定待补全】。
保存。
关掉文档。
他重新看向视频窗口。苏瑶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但呼吸轻了些,像是刚扛过一轮压力测试。
“你为什么选现在?”陆北冥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封杀三年,我试过做代购,卖过护肤品,也去小剧场跑过龙套。没人认出我,也没人在意我。”她抬头,“直到上周,我在便利店值夜班,有个中学生拿着《重生》周边进来,问我认不认识陆北冥。”
陆北冥没动。
“我说不认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可惜了,那么好的游戏,有些人永远没机会参与。’”她顿了顿,“那一刻我觉得……我真成了废物。”
陆北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声,短促。
“你偷拍过我和苏念薇。”他说。
她点头。“我做了。”
“你删过证据。”
“我删了。”
“你帮赵金铭挡过枪。”
“我挡了。”
每一句,她都答得干脆,没躲。
陆北冥合上笔记本,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显示器余光映在墙上,像一块褪色的伤疤。
“你知道试镜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我不再是‘国民闺女’。”她说,“也不再是‘雄狮弃子’。我只是个演员,要靠一场表演,重新站上舞台。”
陆北冥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刷地冲刷着地面残留的雨水。他想起三年前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红毯上,闪光灯追着她跑,她笑着挥手,裙摆飞扬,像一朵被风捧着的塑料花。
而现在,她坐在一间看不出地址的屋子里,等着一句判决。
他走回电脑前,重新打开邮箱后台。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空白,主题栏输入:“《传火者》首轮试镜通知——林疏影角色”。
正文只写了一行:【时间: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像素神殿B3试镜厅。着装要求:便服。不得使用任何辅助道具。】
他停住,没点发送。
转头看向视频窗口。“你得过心理评估。”他说,“明天中午前把报告发到官方邮箱。另外,签一份无利益关联声明,注明与赵金铭、雄狮影业及其关联方无任何形式的合作或债务关系。”
苏瑶点头。“我马上准备。”
“还有。”他看着她,“试镜当天,我要你演两场戏。第一场,是你说服别人相信你是清白的。第二场,是你承认自己根本不想清白。”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能问……为什么是这个角色吗?”她低声问。
“因为你适合。”陆北冥说,“你不无辜,但你想被原谅。你做过坏事,但你还想演戏。这和林疏影一样。”
她没再问。
陆北冥点击发送。邮件飞出去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已成功发送至预设联系人队列】。
视频里,苏瑶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掉了背了很久的包袱。她没笑,也没哭,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陆北冥没回应这句话。他关闭了视频通话界面,屏幕回归黑暗。桌面上,《传火者》项目文件夹静静躺着,最新修改时间跳到了此刻。
他靠进椅背,摘下左耳的骷髅耳钉,在掌心滚了两圈。金属冰凉,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磨过很多次。
窗外,城市依旧亮着。远处一栋写字楼的LED屏正在滚动广告,突然切换成一则新闻快讯:【前雄狮影业旗下艺人苏瑶疑似复出,社交账号活跃度上升】。画面一闪而过,没配图,也没详情。
陆北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关掉窗帘。
办公室重归安静。电脑风扇低鸣,桌上速溶咖啡杯已经凉透,杯壁凝着水珠。他打开内部通讯系统,输入一条指令:【B3试镜厅明日清洁消毒,禁用AI辅助评分模块,启用人工监考模式】。
发送。
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最底层一格贴着“批评之书”的标签,里面放着几本旧书和打印稿。他抽出一本,翻开,是吴明写的《这游戏狗都不玩》。纸页泛黄,角落有咖啡渍。
他把它放回去,顺手摸了摸书脊。
下一秒,平板震动。新消息弹出:【张小萌:苏瑶的心理评估机构已核实,符合标准。是否安排安保对接?】
陆北冥回复:【暂不需要。等试镜结果。】
放下平板,他重新坐下,打开《传火者》角色日志,在“林疏影”条目下加了一行备注:【演员试镜通过后,启动记忆共鸣体校准程序。风险等级:高。】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没动。
空调吹出的风掠过脖颈,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想起苏瑶最后那个眼神——不是乞求,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白。
像一个人终于脱掉戏服,站在镜子前,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
他伸手,按下主机休眠键。
屏幕黑了。
办公室陷入半暗。只有键盘上的F键还亮着一点微光,像是等待某个尚未敲下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