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刚蒙亮,城郊公墓的铁门还没完全打开。江璃月从网约车下来,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她没打伞,也没戴口罩,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人。路边梧桐树影斑驳,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她走到一块灰白色墓碑前停下,上面刻着“王海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2089—2025。
她蹲下,把花放在碑前,没急着起身。掏出随身带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碑面的露水。手帕是棉质的,旧了,边角有些泛黄,但她用得很认真,连碑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擦完,她才抬头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那是张证件照,王海穿着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神冷,嘴角压着,看不出情绪。她盯着看了三秒,低声说:“今天是你走的第三个月。”
话音落,她忽然发现墓前除了她的花,还有别的东西——半支香插在土里,已经烧到根部,只剩一点焦黑的木梗。旁边放着一碗素粥,碗沿有缺口,粥早就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愣住,左右看了看。四周没人,只有远处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正慢慢往出口走,背有点驼,拎着个空篮子。
江璃月站起身,快步追上去,在离对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您……是王海的母亲?”
老人回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清亮。她点点头,没说话。
江璃月喉咙动了一下,想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来道歉的,也不是来诉苦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认识这个人——那个曾经为她顶罪入狱、被她当成敌人防了十年的男人。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很轻:“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江璃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发热。
她摇头,声音哑了:“不……是他一直护着我。是我对不起他。”
她说不出更多话。那些年她以为王海是赵金铭的走狗,是逼她低头的刀,是踩着她往上爬的垫脚石。她骂过他冷血,诅咒过他不得好死。可直到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她才知道,当年那场官司,是他替她扛下来的。
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老人没追问,也没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璃月的头发,动作迟缓却温柔,像母亲抚慰女儿。“他在最后,提起你时,都是笑着的。”她说,“他说你终于不用再装了。”
江璃月再也撑不住,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没擦,也不躲,任由泪水往下掉。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出声。
老人静静站着,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江璃月才抬起头,吸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我能……多陪陪您吗?”
老人摇摇头:“不用了。我每天早上都来,给他煮碗粥,点支香。他爱吃这个。”她顿了顿,“你忙你的事吧。他还活着的时候,最怕你耽误前程。”
江璃月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她知道王海有多了解她——精明、算计、永远戴着面具做人。他知道她恨软弱,所以从不说心疼;他知道她怕亏欠,所以他死都不提当年的事。
她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被掏空的那种虚。
老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要是真想为他做点什么,”她说,“就去做点他没做成的事。”
江璃月问:“什么事?”
“帮别人。”老人说,“他以前总说,这行当里太多人不敢说话,说了也没人听。他想帮,可他没那个本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
江璃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公墓出口,才慢慢走回长椅坐下。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王海生前最后一张工作照——他在会议室里递文件给赵金铭,侧脸对着镜头,眉头皱着,像在忍什么。
她解锁,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输入:“王海法律援助公益计划”。
删掉。
改成:“王海公益法律支持计划”。
又删。
最后只留下六个字:【王海计划】。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是个男声:“您好,星辰律师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咨询一下,个人名义设立公益法律援助项目的流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主要是针对影视行业基层从业者,比如群演、场务、助理这类,他们遇到合同纠纷、薪资拖欠,或者……被人威胁不敢发声的情况。”
对方沉默两秒:“您是想发起专项基金?”
“不是基金。”她说,“我不打算挂名,也不做宣传。钱我可以出,但执行必须独立。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名声。”
“明白了。”律师语气认真了些,“我们可以先拟定章程草案,然后向民政部门申请备案。如果涉及跨区域服务,还需要协调各地合作律所。”
“这些你来定。”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媒体知道是我发起的。”
“可以保密。”律师说,“但您需要提供身份证明和资金来源说明。”
“明天我会带材料过去。”她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放回包里,她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眯了下眼,忽然想起王海有一次在车上对她说的话。
那是三年前,她刚接手经纪部,正准备拿一个新人开刀立威。王海坐在副驾,抽烟,没看她:“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宁愿被欺负也不敢告状吗?”
她当时冷笑:“懒呗,怂呗,活该。”
王海掐灭烟,说:“因为他们不信有人会听。”
她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墓碑。这次没擦,也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下照片边缘,指尖在冰冷的瓷面停留一秒,然后收回。
她最后看了眼“王海之墓”四个字,转身离开。
走出公墓大门,她拦了辆网约车。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个写字楼地址,是星辰律师事务所所在的位置。
车子启动,她靠在座椅上,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墓前流泪的女人,而是江璃月,前雄狮影业经纪人,如今无所属,但仍有资源、人脉和决心。
她打开手机日历,下午两点,备注写着:“律师面谈”。她没改,也没加标题。
车窗外,城市逐渐苏醒,街道开始拥堵。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晨光中闪出一道短暂的虹。
她看着那道虹,轻声说:“这次,换我来照顾你想护住的人。”
车子拐上主干道,前方红灯亮起。司机踩下刹车,车内安静了一瞬。
江璃月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微信提示。她没点开,也没看是谁发的。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包底。
车流重新启动,朝着城市的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