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主干道,前方红灯亮起。司机踩下刹车,车内安静了一瞬。
江璃月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微信提示。她没点开,也没看是谁发的。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包底。
车流重新启动,朝着城市的中心驶去。
陆北冥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凌晨两点十七分,整栋楼只剩这一层有动静。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电脑屏幕上是《重生》最后一版数据归档报告。窗外城市灯火未眠,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砰”的一声响。
赵思思冲了进来,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撮,紫色发丝从皮筋里逃出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穿着昨天那件oversize潮牌T恤,袖口蹭了灰,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眶通红,鼻尖泛着油光,明显哭过很久,又一路狂奔而来。
她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陆北冥眼前。
热搜词条#赵思思导演首作票房垫底#挂在第一,下面是一排恶评截图。
“赵金铭的女儿也配当导演?”
“资本家的种,拍出这种垃圾不意外。”
“八个月剧本?我看是抄了八个月吧。”
“建议回爹的坟头反思一下艺术修养。”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是靠他……我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改了三十七遍……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说我爸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吸一口气都疼。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起伏,但没有哭出声。
陆北冥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投影墙前,插进一张老旧U盘。屏幕闪了一下,画面跳转成一段模糊的影像:昏暗的后台走廊,灯光打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手里捧着一个奖杯,脸上没有笑。记者围着他,话筒举得密不透风。
“赵导,您对这部短片获得‘青年单元评审特别提及’有什么感想?”
男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哑:“我觉得……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台下有人笑。
“可豆瓣评分才3.2,有观众说看不懂,您怎么看?”
“看不懂不是它的错。”他说,“是这个世界太快,把慢的东西当成废品。”
镜头切走前,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眼神空得像井。
陆北冥关掉投影,转身看着赵思思:“你爸的第一部片子,没人看,没人信,没人给资源。记者写稿骂他是‘文艺青年的自恋坟场’。他用了十年报复整个行业——封杀、买水军、控制院线,把所有说他不行的人,一个个踩进泥里。”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纸面:“现在轮到你了。他们骂你,否定你,把你钉在你爸的名字底下。你要怎么选?”
赵思思没抬头。
她盯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带散了,沾着泥点。那是她第一天进组时买的,特意挑的最便宜的款式,不想让人说“大小姐来玩票”。
她想起大一那年,偷偷翻父亲抽屉,在一堆合同和账本底下摸到一叠信。退稿信,整整十二封。每一封开头都是“感谢投稿”,结尾都是“缺乏市场价值”“不符合当下审美趋势”。
她当时不懂,为什么一个能掌控半个娱乐圈的人,会被这些纸片打败。
现在她懂了。
不是被打败,是被一点点磨掉骨头里的火。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躲闪。她看着陆北冥,声音轻,却像刀划过玻璃:“我选择……继续拍。”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金属外壳磕出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狠狠捏过又松开。
“这是我新写的剧本。”她说,“讲一个女孩,怎么不变成她讨厌的大人。”
陆北冥没说话。
他拿起U盘,插进主机。屏幕亮起,文档打开,页面空白,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空调嗡嗡响,风吹动窗帘一角。楼下传来外卖电动车驶过的声响,喇叭按了一声短促的“嘀”。
赵思思站在桌边,没走,也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撕裂,是刚才攥手机时抠的。她慢慢把它掰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拉开背包侧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卡通骷髅,页角卷曲,纸张泛黄。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夹着便利贴和打印的小图,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修改意见,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她开始低声念:“第一幕,女主在剪辑室重看自己第一部电影的粗剪版。镜头扫过监视器,画面上是她精心设计的长镜头,却被网友做成鬼畜视频,标题写着‘年度最烂新人导演’。”
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没删,也没骂,就一直看,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她站起来,把硬盘格式化,然后打开新文档,打下第一个字。”
陆北冥听着,手指依旧搭在键盘上,没动。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光标还在闪。
赵思思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U盘旁边。
“我知道你会觉得俗。”她说,“但我就是想拍这个。我不想逃,也不想报复。我就想告诉那些被骂‘你不配’的人——你可以不完美,可以输,可以哭,但只要你还在拍,你就没输。”
她终于抬眼看他:“你当年被电影节拒之门外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算了?”
陆北冥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远处高楼霓虹闪烁,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十字路口,红蓝光扫过他的脸。
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不收你当助理吗?”
赵思思摇头。
“因为你太像我。”他说,“不是才华,是那种——别人越说你不行,你越要证明你能行的劲儿。可这股劲儿,要么把你烧成灰,要么让你烧穿天花板。”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现在选这条路,不会再有‘赵金铭女儿’这个盾牌,也不会有‘陆北冥粉丝’这个光环。你就是赵思思,一个可能继续扑街的导演。”
赵思思点头:“我知道。”
“那你怕吗?”
她笑了下,嘴角有点僵:“怕。但现在更怕的是,十年后我坐在这里,跟别人说‘当年我要是坚持就好了’。”
陆北冥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她的笔记本推到电脑旁边。
然后他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项目代号:不变成】
文档标题生成,页面不再空白。
赵思思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四个字,呼吸慢慢稳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那种超市五块钱三支的圆珠笔,笔帽咬出牙印。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日期:2025年4月17日。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再下面写:今天,我决定继续。
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离U盘不远。
工作室很安静。只有主机散热风扇的低鸣,和空调滴水的声音。
陆北冥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赵思思站着,双手插进裤兜,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有点灰白,但还没亮透。城市在苏醒,但还没醒来。
她忽然说:“下次发布会,我能站你旁边吗?”
陆北冥没看她,只说:“等你第二部片子过审再说。”
她没反驳,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根刚挺直的树苗。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静静开着,光标在“不变成”三个字后面闪烁。
陆北冥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