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哈,从呼呼的咆哮,变成了大喘气。
光线呢,也不那么黑了,清冷清冷的,跟过滤过一样。
沙子都掉地上了,空气里一股子矿石味,干的很,也冷的很。
沈锋就站在越野车边上,抬头看天。
天呢,灰蓝灰蓝的,像个脏玻璃。
戈壁上头黄了吧唧的,像一块烂窗帘,往下掉,往下掉。
风停了。
那种跟要撕破耳朵的尖叫声,没了哈,世界一下子安静的吓人,就听见车引擎“噼里啪啦”的响,还有远处沙子“窸窸窣窣”的。
他转过身去,拉开一辆越野车的后门,顾铭在里面。
她正用牙咬着绷带给胳膊包扎,动作看着挺笨,但是劲还行,伤口那块血都黑了。
“能动吗?”沈锋问,眼睛就看着她胳膊。
顾铭点点头,然后她动了动手指头,疼的眉毛都皱起来了,但没吭声。
“骨头没事,就是肌肉拉的疼,不影响干活。”她说,脸白白的,但是眼神挺精神,“风停了?”
“停了。”沈锋回答的很简短,从包里拿出一个望远镜,“我去看一下。你在车上,注意点,技术员守着电台。马队——”他下巴朝着另一辆车抬了抬,“让他的人散开,以车为中心,一百米,弄个警戒圈。有事就开枪,别自己乱动。”
顾铭说好,然后就推门下车去找马队传话去了。
然而,沈锋自己背着望远镜,一个人往东南方向一个土台子那走,那个土台子是风吹出来的,挺高的。
土台子有十多米高吧,上面都是洞,踩上去沙沙的,软。
他爬到土台子顶上,跪那儿,喘匀了气,举起望远镜。
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刚被沙尘暴搞过的戈壁滩,看着很荒凉,也很干净,真美。
沙丘的线条很软,光照下来,影子有长有短。
他没看风景,眼睛马上就往东北方向看。
大概三公里外,望远镜里看到个奇怪的地形。
三个沙丘。
它们差不多高,感觉有个二三十米吧,沙丘的样子也差不多,都是月牙形的。
最重要的是,三个沙丘的中心点,差不多是个等边三角形。
它们互相离的也差不多,从望远镜里看,估计也有两三公里。
三丘夹一洼。
他脑子里一下就想起来手札上的字了。
沈锋赶紧调望远镜,看那三座沙丘中间的地方。
那地方明显比周围低,是个大坑。
坑底不是沙子,是一层白色的壳,太阳一照还反光。
盐碱结晶。
肯定是干了的湖底。
这个壳子下面,一般都是软泥巴或者湿沙子。
如果古城入口真在这,这层壳子就是掩护,也可能是个陷阱。
沈锋的大脑开始自动推演。
他脑子里有个沙盘,把手札里的方位,眼前的地形,还有可能怎么走,全放一起算了算。
最好的走法,不是从沙丘顶上翻过去——那样目标太大了,还可能把沙子搞塌了。
应该从西南方向,走沙丘中间比较平的地方绕进去。
那儿有条沟,能挡着点。
顾铭听了很明白,于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沈锋的意思。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沙丘外面更大的戈壁。
屠夫小队,或者别的什么人,如果他们也活下来了,会躲在哪儿看?
沈锋的眼睛落在了西北方向的一堆乱石头上,还有南边几个比较高的沙梁上。
那儿看得远,是很好的观察点,但是也容易被人发现。
他把这些地方都记下来了。
回到车队的时候,马队已经按他说的,让几个战士散开了,在车周围拉了个警戒线。
顾铭靠着车门,在检查手枪的弹匣,动作很快,但左胳膊明显不敢用力。
“找到了。”沈锋走到她跟前,声音不大,旁边的人也能听见,“东北方,三公里,三个三角形的沙丘,中间有个坑,地上有盐碱结晶。跟手札上说的一样,古城入口,八成就在那坑底下。”
顾铭听了很激动,眼睛都亮了:“要现在过去吗?”
“不。”沈锋摇了摇头,看向马队,“马队,你和你的人,现在就守着这,看好车和设备,随时接应我们。入口那边,我和顾铭去看看,技术员跟我们走一段,在外面搞个中继站。”
马队的粗眉毛都拧一块儿了:“就你和顾队两个人?太危险了,我带俩人跟你们去……”
“人多目标大,而且咱们得留人守着后路。”沈-锋打断了他,说话不给商量的余地,“古城里啥样谁也不知道,地方小,人多了反而碍事。你们在外面,作用更大。”他又指了指顾铭受伤的胳膊,“她需要人帮忙搞警戒和绳子。”
马队还想说啥,顾铭说话了:“听沈顾问的。马队,外面交给你了。别用无线电,除非我们喊你或者你听见三声枪响,不然别联系我们,也别动。”
马队看了看沈锋,又看了看顾铭,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们小心。我每半小时喊你们一次,没人回,我马上带人进去找你们。”
“好。”沈锋点了点头。
他走到车后备箱那,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有一卷细钢丝,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把小铁锹。
他没让马队的人帮忙,就对顾铭和技术员说:“跟我来。”
三个人朝着沙丘的方向走。
离沙丘还有差不多五百米的时候,沈锋停下了。
他找了个地方,这地方的沙子比较硬,而且正好三个沙丘都看不见,然后开始干活。
他用铁锹挖了条沟,把钢丝拉紧,两头用钉子固定,离地差不多十厘米。
然后把罐头盒用绳子绑在钢丝上,要是有人碰到钢丝,罐头盒就会响。
他一共搞了三道这样的警报线,乱七八糟地摆着,正好卡在从沙丘到车队的那几条路上。
“记住这三个点。”沈锋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小声对顾-铭说,“万一我们进去了,有人靠近车队,警报响了,马队他们能知道。但别告诉马队具体在哪,就提醒他注意这边的声音就行。”
石板磨得挺平的,边上有凹凸的口子。
这是个秘密警报,可能防的不只是外人。
搞完了,三个人继续走,到了那个大坑边上。
脚下的盐碱壳“咔嚓咔嚓”地响。
坑挺大的,得有好几百米宽,底下很平,白色的壳在太阳下有点晃眼。
沈锋没直接进去,在边上用望远镜仔细看。
很快,他在坑中间偏东的地方,发现了一点不一样。
那儿的盐碱壳颜色有点深,看着像个方形,边上的结晶也乱七八糟的。
他干活的时候,是背着车队的,动作很小心,就让顾铭和技术员看着。
靴子踩在盐碱壳上,一直响,每一步都有个脚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下面是灰色的石头。
走到那块方的地方跟前,他蹲下,用刀把上面的盐碱和沙子刮开。
槽里面不是光的,有牙齿一样的纹路。
他继续清理,更多的石板出来了,差不多有两米长。
图案很老,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像个乐器的尾巴。
他把石板中间的沙子弄干净,看到了一组图案。
沈锋的眼睛缩了一下,手札里,“焦尾”琴尾巴的图案,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试着推了推石板,推不动。
他绕着石板走了一圈,在东北角一个坑里,发现了一个碗口大的圆槽,有十厘米深。
他让顾铭和技术员在坑边上等着,自己小心地走进坑里。
齿轮。
沈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齿轮边上的牙,跟槽里的正好能对上。
打开一看,是个黄铜色的齿轮,正好比那个槽小一点。
齿轮下去了,跟槽里的牙咬上了。转了半圈。
这是手札里唯一的实物,沈锋一直带着。
他蹲下,把齿轮小心地放进槽里,对好位置,然后往下按,同时往右转。
“咔哒。”
石板下面传来一声响,不大,但在戈壁滩上听得清清楚楚。
那块大石板,开始慢慢往右边滑,露出一个缝。
然后就是石头摩擦的声音,很闷。
一股子灰尘、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从缝里冒出来。
缝变得够一个人过去的时候,就停了,下面是一条石台阶,黑乎乎的。
沈锋没马上进去。
能看到台阶上全是灰,荧光棒掉下去的地方,灰的样子说明下面没塌。
他让顾铭拿了根荧光棒,弄亮了,扔进去。
荧光棒跳着掉下去了,绿光照亮了周围。
他又让技术员拿了个大手电筒,照进去。
在灰慢慢往下掉的时候,沈锋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的台阶表面。
几个脚印。
脚印是往里走的,就一组,步子很稳,说明进来的人很果断。
在厚厚的灰尘上,有几个很清楚的脚印。
鞋印很大,鞋底是现代军靴的样子,防滑块又大又深。
沈锋拿出相机,赶紧把脚印拍了下来。
他站起来,和顾铭对视了一眼。
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想什么:有人来过了。
而且时间不长,灰还没把脚印盖住。
是“深渊”的人?还是别人?
沈锋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黑暗好像有生命一样。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腰上的东西,头灯、手电、刀、绳子,还有枪。
“马队在上面,”他说,声音很低,“技术员在入口搞个转发器,保持联系。你,”他看着顾铭的胳膊,“你要是觉得……”
“我跟你下去。”顾铭打断了他,说话很坚决,她已经开始检查头灯了,还拿了把备用枪插在身上,“一点小伤,没事。”
沈锋没再说什么。
他接过技术员给的绳子和探测仪,把绳子固定在石板边上的一块石头上。
“半小时联系一次,没回应,就按马队说的做。”他对技术员说,然后看着顾铭,“我在前,你离我三米,注意头上和两边。”
顾铭点点头。
沈锋打开头灯,光照进下面的黑暗。
台阶往下走了二十多级,就拐弯了。
他吸了一口那股难闻的空气,走了进去。
墙不是石头了,是土墙,很硬,上面刻满了画和字。
灰尘在他脚下飞起来。
头灯一照,那些图案好像活了一样,都是琴弦啊、音波啊,还有一些穿着古装的人。
有一幅画,几个人围着一张琴,他们的衣服、发型,还有腰上戴的玉佩,跟沈锋手札里说的“护琴人”一模一样。
沈锋走得很慢,用头灯照着壁画。
顾铭跟在他后面,也小心地看着周围。
空气越来越闷,那股味儿里好像还有别的味道,像香料又像铁锈。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米。
头灯的光,照到了通道尽头的一堵墙上。
不对,不是墙。
入口是拿大石头垒的,是个长方形。
光往下移,是一扇门。
里面黑乎乎的,但感觉比通道宽敞。
或者说,是个入口。
通道一直往前,墙上的画也一直在变,越来越看不懂。
沈锋停在入口前三米,用头灯照进去。
光照到的地方,能看见一点地面,是石板,上面好像有东西。
他竖起耳朵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只有他和顾铭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给顾铭比了个手势,然后,慢慢地,握紧了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