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的清晨有些闷热。
建业坐早班车赶到珠海时，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按照老王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请过私家侦探的贸易公司。公司不大，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兴昌贸易”的牌子。
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张，一听说是为了黄老板的事，脸色立刻变了。
“你也是来要钱的？”张经理苦笑，“我们公司被他卷走了四十多万，报警到现在一分钱没追回来。”
建业在他对面坐下：“张经理，我弟弟在他手里投了八百多万。现在人跑了，我想问问有什么办法能追回来。”
张经理叹了口气：“刘先生，不是我泼冷水。这个黄德全不是第一次作案了，他在珠海、广州、深圳都留过案底。问题是这个人太狡猾，每次作案用的都是假身份，钱一到手就转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资产呢？”建业问，“我听说他在珠海还有几套房子。”
“有是有。”张经理点点头，“但都在他老婆名下。而且他老婆上个月已经把这些房子全部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也转走了。现在就是法院判下来，也执行不了。”
建业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不过……”张经理突然压低声音，“我们公司请的私家侦探后来打听到，黄德全在澳门还有个账户，里面应该还有一部分钱没转走。如果能找到证据申请冻结，或许能追回一部分。”
“需要什么条件？”
“首先你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诈骗。其次，你需要请律师、跑法院、还要向澳门方面申请司法协助。”张经理扳着手指头算，“前前后后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费用嘛，少说也得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
建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太大，但问题在于，如果动用这笔钱，就意味着他必须从公司账户里提钱。而合并后的公司刚刚稳定，任何大额资金流动都会引起其他股东的警觉。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晓梅跟着他，女儿才几岁，家里还有老母亲。如果把钱都花在建华身上，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变故，一家老小怎么办？
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父亲住院，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四处借钱，受尽了冷眼和羞辱。最后还是晓梅偷偷把自己的嫁妆当了，才凑够了钱。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家人受这种委屈。
可是现在，他面临的选择比前世更难。
前世他没有钱，只能看着父亲去世。这一世他有钱了，却要拿全家的未来去冒险。
“刘先生？”张经理见他发呆，轻轻叫了一声。
“谢谢张经理。”建业站起身，“我回去考虑一下。”
从写字楼出来，建业站在珠海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他走过去，拨通了江城公司的电话。
“小红，是我。”建业说。
“建业？”周小红的声音有些惊喜，“你在深圳怎么样？找到建华了吗？”
“找到了。”建业说，“公司那边没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陈总那边今天还问起你，说如果你忙完了就早点回去，合并的事还有一些手续要办。”
建业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红，我问你个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手里现在能动用的资金大概有多少？”
周小红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加上你个人的存款和股份折现，大概有一百多万吧。具体你要问财务。”
“这么多？”建业有些意外。
“你这些年赚的呗。”周小红说，“不过建业，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建业站在电话亭旁边，点了根烟。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一百多万，听起来很多。但如果花二三十万帮建华打官司，剩下的钱还能干什么？公司刚刚合并，正是用钱的时候。晓梅和孩子的未来、母亲养老，哪一样不需要钱？
而且最关键的是，即使花了这笔钱，也不一定能追回全部损失。黄德全那个王八蛋既然敢做这种勾当，就一定留了后手。搞到最后，钱花了，弟弟的窟窿还是填不上，两边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如果不帮建华呢？
建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弟弟的样子。前世的建华，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先是被人骗，然后是借钱翻身，接着是借更多的钱，最后终于酿成大祸。那一世他没有能力救弟弟，这一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吗？
两根烟抽完，建业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建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年轻人眼睛红红的，脸色蜡黄，看来这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哥，你去哪了？”建华问。
“去珠海问了点事。”建业在他身边坐下，“情况不太乐观。”
建华的手指抖了一下：“追不回来了？”
“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建业说，“但需要很长时间，很多钱。”
“多少？”
“二三十万是要的。而且还不一定能全部追回来。”
建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哥，要不……算了。我自己惹的祸我自己扛，大不了去坐几年牢。”
建业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胡话？”
“哥，我是认真的。”建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帮我还得还不够多吗？当年我被人绑架，是你拿钱救我。后来我开公司，也是你借我的本钱。现在我又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
“行了。”建业打断他，“你是我的弟弟，我不帮你帮谁？”
“可是哥，你还有嫂子，还有欣欣，还有咱娘。你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他们怎么办？”
建业没有回答。他知道建华说的有道理。这笔钱如果花出去，可能意味着他这几十年辛苦攒下的家业要缩水一半。晓梅会怎么想？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母亲的养老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搅成一团乱麻。
“让我再想想。”建业最终说。
晚上，建业一个人坐在旅馆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深圳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永远这么冷漠。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建业。”是晓梅的声音。
“嗯。”建业应了一声，心里突然有些愧疚。这几天光顾着帮建华，连老婆孩子都忘了。
“你那边怎么样？找到建华了吗？”
“找到了。”建业说，“没事，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晓梅说：“建业，你有事情要跟我说。”
建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男人，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晓梅的声音很温柔，“是不是建华的事很难办？”
建业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晓梅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晓梅，我……”建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帮他是不是？”晓梅问。
“嗯。”
“ 那就去帮。”晓梅说得很平静，“建华是你弟弟，你不管他谁管他？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建业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 可是……”他想说什么，却被晓梅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晓梅说，“建业，我们当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记得那时候你连给我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没有，现在呢？我们什么苦没吃过？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建业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
“晓梅，我可能要做一件大事，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
“什么事？”
“ 我要把咱们的房子和股份都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晓梅最终说，“你决定就好。我和欣欣在家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