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林远把信封塞进吧台下的抽屉,起身去洗杯子。水流冲过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他抬起头,一个女人已经走进来了。戴着墨镜和口罩,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她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远把杯子擦干,挂在架子上。这种包裹得这么严实的客人他见过不少,有些是不想被认出来的网红,有些是怕被粉丝认出的明星。他没太在意,继续整理吧台。
女人在那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其间她点了两次,一次美式,一次温水。林远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她正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您的美式。”林远把杯子放在桌上。
女人摘下墨镜,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细纹,像是经常熬夜留下的痕迹。
“谢谢。”她说。
林远点点头,正要转身,她突然开口:“你这里布置得挺温馨的。”
“还行,自己喜欢就好。”林远笑了笑,“您是第一次来吧?”
“第二次了。”她说,“上次来的时候,你不在,是一个小姑娘看店。”
林远想了想,应该是苏晚晴来帮忙看店的那几次。他没接话,等着女人继续说。
“我看了你写的文章。”女人说,“关于网络暴力的那篇。”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就是三个月前,发在某调查报道媒体上的那篇。”女人的声音很轻,“讲的是一个主播怎么被弹幕逼到崩溃,后面又怎么查到背后的操控者。文章最后提到,主人公现在在开一家咖啡馆,叫'黎明'。”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那篇文章他听苏晚晴提起过,是程海潮那边发的。但他没有细看,不想再回忆那些事。
“所以呢?”林远问。
“我想来看看你。”女人说,“看看那个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林远皱起眉:“你是谁?”
女人又把口罩摘下来。她的脸很清秀,但林远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们见过吗?”林远问。
“五年前,你的直播间。”女人说,“我当时在你隔壁房间播游戏区。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天平台搞联动活动,我们被安排连麦。”
林远努力回想。五年前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很模糊了,那些直播、连麦、弹幕,像一场混乱的梦。
“你是……周雨桐?”他终于想起来了。
女人点点头。“是我。”
林远确实记得这个名字。周雨桐,五年前游戏区的小主播,后来因为一次直播中情绪崩溃,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被弹幕追着骂了三个月,最后不得不退网。他记得当时还转发过一条微博帮她说话,但没什么用。
“你现在……”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退网了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周雨桐说,“一开始是逃避,后来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了很多关于网络暴力的报道,也查了一些资料,发现这不是个例。背后有东西在操控。”
“什么意思?”
“流量算法不是中性的。”周雨桐说,“它会放大情绪,放大恶意。因为愤怒比快乐更容易传播,攻击比赞美更容易获得回应。平台需要这些数据,所以它们不会阻止,只会推波助澜。”
林远沉默着。这些话他用了五年才想明白,没想到从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行口中说出来。
“我看到你的故事之后,”周雨桐继续说,“就想来看看。现在看到了,也放心了。”
“放心什么?”
“你过得很好。”她说,“不是那种假装的好,是真的放下了一些东西。我能看出来。”
林远没有否认。他确实在努力放下,虽然偶尔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习惯性地摸手机看数据。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林远问。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林远面前。
“下个星期,直播行业有个纪念活动。”她说,“说是要纪念那些为行业做出贡献的人。你收到了邀请吗?”
林远想起苏晚晴之前问过同样的问题,他拒绝了。
“我不会去的。”他说。
“我建议你也别去。”周雨桐的声音突然压低了,“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不是平台官方。背后有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查到了一些线索。”她说,“这次活动请了很多'有故事'的主播,包括一些已经退网的。名义上是纪念,实际上可能是想把人聚到一起。”
林远皱眉:“聚到一起干什么?”
周雨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把墨镜和口罩重新戴好。
“我言尽于此。”她说,“你是个好人,不应该再被卷进去。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应该好好生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还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对了,”她说,“你的咖啡味道不错。有机会再来喝。”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白色的纸片上印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没有名字,没有公司名称。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游戏还没结束。”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片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门口的阳光渐渐暗下去,傍晚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灰蓝。林远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咖啡馆,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些事情,以为已经结束了,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