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金色的方格。林远正擦着桌子,手里抹布来回摩擦,动作不紧不慢。
门口的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四十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发红。
“老板,来杯美式。”男人在吧台前坐下,声音有些哑。
林远点点头,开始磨豆子。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突然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最近睡眠不好?”林远把咖啡端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男人愣了一下,苦笑:“何止睡眠,饭都吃不下。”
“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是工作上的事。干了十年,说裁就裁。补偿金还没拿到手呢。”
林远没说话。这种故事他听得太多了。这几个月,咖啡馆里来过太多这样的人——失业的、离婚的、生病的、失眠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坐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说一会儿话,然后离开。
“你呢?”男人问,“这店开了多久?”
“半年。”
“半年就把店做得这么有人气,不容易。”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其实他没做什么,就是每天准时开门,泡咖啡,打扫卫生。有人来了就聊几句,没人的时候就自己坐着。
但奇怪的是,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只是附近的居民,后来是听人介绍来的陌生人,再后来,甚至有人从城市的另一头跑过来,就为了喝一杯咖啡,坐一会儿。
他们说,这里感觉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安心。
送走那个男人,林远开始收拾杯子。玻璃杯在水流下冲过,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黄色的光晕。
他想起周雨桐下午说的话。
“游戏还没结束。”
名片还在围裙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他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但偶尔会用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那个女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最烈的时候。她戴着口罩和墨镜,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进门就问:“你是林远?”
林远当时正在磨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周雨桐。”女人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五年前退网的那个。”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五年前那场网暴,他记得很清楚。周雨桐是受害者之一,比他更惨,至少他还活着。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林远问。
“网上有你的消息。”周雨桐在吧台前坐下,“一篇报道,说你在这里开店。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远把磨好的豆子放进咖啡机,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地响起来,浓郁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还行,”他说,“比预想的好。”
周雨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今天来,是想警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个月有个直播行业的纪念活动,邀请了很多老主播参加。我收到邀请函了,估计你也收到了。”
“然后呢?”
“我查了一下,”周雨桐压低声音,“这个活动背后有人操控。目的不是纪念,是清算。”
林远皱眉:“清算?”
“就是秋后算账。”周雨桐说,“那些曾经出过事的主播,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他们不会放过的。你、赵鹏、还有我,都在名单上。”
林远沉默了。他想过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周雨桐苦笑,“我已经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能怎么办?大不了再死一次。”
她说完就走了,连咖啡都没喝。临走前把那张名片塞给林远,背面写着四个字:“游戏还没结束。”
现在,那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林远抬起头,一对年轻情侣推门进来,两人有说有笑,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请问,有儿童座椅吗?”女孩妈妈问。
“有。”林远从吧台下面搬出一个小凳子,擦干净递过去。
小女孩坐在凳子上,趴在桌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布置。爸爸把她抱到腿上,点了一杯果汁,三个人其乐融融地聊着什么。
林远看着他们,眼神柔和了一些。这样的客人他喜欢。没有那么多心事,就是来喝杯东西,聊聊天,轻松自在。
晚上的客人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走。有加班到深夜的白领,有刚下夜班的护士,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点了奶茶坐在角落里写试卷。
咖啡馆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总是满满的。
十点多的时候,人渐渐少了。林远开始收拾卫生,把杯子都洗好擦干,挂到架子上。桌椅摆正,地扫干净。做完这些,他把门上的牌子翻到“CLOSED”,然后关掉大灯,只留吧台上面一盏小灯。
他站在吧台后面,环顾四周。
突然,他发现吧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纸条,折成四折,压在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下面。他刚才收拾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犹豫了一下,打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他们还在看着。”
林远的手指触到纸条的瞬间,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他立刻环顾四周,咖啡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灯光和吧台上整齐摆放的杯子。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他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探出头去查看,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惨白光芒,一个行人也没有。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关上门,大脑飞速运转。这是谁放的?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一直在这里,从下午到现在,人来来回回川流不息,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名堂。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完全没有印象。林远在吧台前坐下,盯着纸条发呆。"他们"是谁?"看着"又意味着什么?是周雨桐所说的"背后有人",还是赵鹏的余党,或者其他势力?他苦笑着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既然选择这样的生活,就该预料到不会风平浪静。那些过往——直播、流量、恩怨——不会轻易放手。站起身关掉小灯,他走进后间的小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浓茶,靠在窗口看着凌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闪烁如同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开播时的自己,那时他相信只要真诚就能被看见,现在才明白真诚在流量逻辑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最终还是落得遍体鳞伤。喝光茶后,他洗净杯子走出咖啡馆。锁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黎明"两个字若隐若现。那个黎明会来吗?还是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冷风吹过,他拉上外套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身后的灯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正在
入睡。但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真正入睡——那些盯着他的眼睛,那些不肯放手的过去,还有他自己永远无法摆脱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