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禁足期满，冬日时序渐深，腊月将尽，帝王寿辰日渐临近。朝堂礼教风波已然尘埃落定，深宫表面归于平和，内里依旧暗流涌动。经此一役，六宫众人皆对楚昭华多了几分忌惮与审视，各自收敛锋芒、潜心筹备寿礼，暗自较劲、各展所长。唯独太子楚承宣心境通透、静观全局，不再轻易入局博弈，只默默权衡利弊、稳守分寸。
六宫上下皆全心筹备贺礼，各出巧思、争显心意。
贵妃精心备下一柄和田玉如意，质地温润、雕工繁复，仅精细打磨便耗时半月，尽显华贵雅致。德妃亲手绣制八仙过海屏风，通体金线走线，针脚细密紧实，几乎不见缝隙，匠心十足。贤妃静心誊写整部《金刚经》，字迹工整清隽，再配以名贵宋锦装裱，肃穆端庄。楚婉宁潜心打磨一首寿辰贺诗，前后修订十余稿，字字斟酌、句句引典，极尽才情。
唯有性情随性的丽贵人，依旧延续往年心意，依旧敬献青葱，此番特意换了一方宽大花盆，葱白之上亲笔题字“万寿长青”，较去年工整不少，却依旧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歪斜模样。
阖宫皆是攀比精巧、比拼华贵、较量才情，暗流汹涌。楚昭华却无心打探旁人礼数，亦不随波逐流。她只吩咐翠果，去往昭华宫后院，掘取一桶深层陶土。
这陶土是此前后院掘井时，从地底深处翻出的净土，土质细腻纯粹、黏性极佳，搓条不裂、捏形不散，最适合塑形造像。翠果掘土之时满心疑惑，问询用途，楚昭华只淡淡回道：捏几尊泥人，权当寿礼。
她挽起衣袖至肘弯，安然坐于石桌前，桌面铺一块湿润粗麻布，静心凝神、抬手塑形，悠然开启创作。
翠果蹲在一旁，悉心搓制泥条、修整边角；苟小福定时前往永巷取水，每隔半个时辰便归来添水，时时维系陶土温润。谨遵公主叮嘱，陶土一旦风干便极易开裂，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沈青黛亦每隔两日便前来探望进度，顺带送来新制肉干，供她闲暇品鉴。曾有一回新作麻香芥末肉干，花椒粉用量偏多，麻味厚重，楚昭华连饮两杯凉茶方才缓解，却依旧笃定风味成型、恰到好处，可固定配方。
寿宴前夜，十二尊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泥人，整整齐齐陈列于石桌之上，一套完整、百态俱全。
翠果高举油灯，俯身细细端详每一尊泥人，越看越觉精妙传神。
第一尊为太后造像。复刻出太后慵懒倚榻、含笑慈和的模样，碧玺佛珠斜倚膝头，恰到好处。一旁的苏姑姑躬身俯身，抬手欲接滑落佛珠的姿态被精准定格，五指微张、分寸刚好，只差一寸便触到珠串，灵动至极。翠果看得莞尔：“苏姑姑见了这尊泥人，定然要羞赧不已。”
第二尊是皇后。定格凤仪殿窗下刺绣景致，皇后指尖拈针、凝神绣制牡丹，花瓣之上缀着半成蝶纹，细致入微。花盆一侧，还原样复刻出皇后偏爱、亲手绣制的圆润小骨，米粒大小却轮廓清晰、形态规整，分毫不差。翠果凑近细看，不由惊叹公主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第三尊为贵妃。独独取对镜自照之态，铜镜遮挡面容，只留一袭温婉背影，无论从何种角度观望，皆看不清眉眼神色。
翠果心生疑惑：“公主，为何贵妃的泥人不见面容？”
楚昭华淡淡作答：“她半生困于纷争、执着于表象，镜中观己、难辨本心。世人看不清她，她亦看不清自己。”
翠果暗自了然，心想此番妙喻若是传入翊坤宫，贵妃怕是又要心绪郁结。只是近来贵妃心绪起伏颇多，内务府早已贴心将易碎瓷盏更换为耐用铜器，免去频频损毁之扰。
第四尊是德妃。手持小巧银剪，正对院中歪斜松树凝神修整，姿态神情、举手投足，皆与永安宫那株常年修剪的实景松树别无二致，精准复刻日常景致。
第五尊为贤妃。端坐捻珠、眉眼低垂，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静的弧度。翠果看得真切，这细微神态，恰好是贤妃佛堂静坐、听闻世事、淡然处之的常态模样，清冷通透、不露波澜。
第六尊是丽贵人。怀中紧抱青葱，葱白之上“万寿长青”四字歪斜依旧，如实复刻。葱叶舒展挺立，与她在小菜园俯身拔葱的鲜活姿态一模一样，憨态真挚。
第七尊是惠嫔。手端一碟精致红豆糕，糕面点缀细碎陈皮，精准还原惠嫔次次赠糕、必提减糖增陈皮的细腻习惯，点滴细节皆有出处。
第八尊是林答应。定格卵石小径崴脚一瞬，足尖卡在石缝之间，身姿微倾，眉眼间藏着真切的局促酸涩，较之昔日刻意佯装的痛楚，更显真实动人。
第九尊是楚婉宁。端坐抚琴、指尖落弦，琴弦以细发捻制，灯下若隐若现、空灵缥缈。最绝之处在于神态肌理，正面雕琢出温婉才女的端庄浅笑，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翠果歪头端详良久，满心疑惑：“公主，为何这尊泥人仅有半面神态？”
楚昭华取竹签轻轻翻转泥人，背面竟另有一张面容。无温婉笑意、无刻意端庄，只剩一片空寂淡然，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翠果沉默片刻，轻声感慨：“这模样，像极了朝堂辩论落幕那日，二公主独坐窗前、静望枯枝的落寞神色。”
楚昭华默然不语，反复翻看泥人正反面。一面是世人所见的温婉才情、完美无瑕，一面是无人窥见的内心空寂，两面割裂、毫无衔接，恰似楚婉宁半生状态，活在人设之中，困于执念之内。
第十尊为帝王造像。端坐御案之前、眉头微蹙，朱笔悬空、沉吟未落，案上堆叠无尽奏折。纸面之上，她以细竹签悉心镌刻“北境粮饷”四字，字体微小，需凑近细看方能辨识，却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第十一尊是太子楚承宣。立身昭华宫菜地之侧，手持锄头、躬身待耕，神情半分拘谨、半分认真，锄刃沾泥、田地半翻，真实复刻他此前驻足菜地、静心自省的模样。翠果不解缘由，楚昭华浅笑解释：“他近日开窍通透、懂得审势思辨，此番泥人，便当是回赠他那日枣泥糕的心意。”
第十二尊是她自己。蹲身菜地、手持半根萝卜，脚边韭菜繁茂、芦花鸡踱步，身后黄瓜架错落有致，瓜藤之上青虫微伏。一草一木、一虫一物，皆是昭华宫日常标配，恬淡自在、烟火十足。
寿宴当日，宫中礼乐齐鸣、宾朋齐聚。各宫嫔妃按品级依次上前敬献寿礼，华美精巧、琳琅满目。
贵妃的和田玉如意呈上，太后微微颔首，淡淡赞许，随即放置一旁。德妃刺绣屏风展开，针脚精妙、意境雅致，太后驻足多看两眼，夸赞其匠心难得。贤妃手抄《金刚经》呈上，得一句“有心了”的温润点评。楚婉宁的簪花小楷寿诗工整雅致、文采斐然，太后阅后含笑称赞：“字迹端庄，诗艺精进。”
楚婉宁眉眼噙着矜持笑意，躬身退至贵妃身侧，仪态端方、气度温婉。
待众人礼毕，轮到楚昭华献礼。
她从容起身，缓步步入殿中，将十二尊泥人逐一整齐陈列，边摆边娓娓道来：“皇祖母，此乃孙女亲手捏制的《后宫众生相》。泥土取自昭华宫后院，不耗公库分毫；烧制交由苟小福于永巷土窑完成，全无奢靡耗费，皆是本心诚意。”
太后闻言眼中一亮，兴致盎然，连忙示意苏姑姑搀扶起身，缓步走到泥人前，俯身逐一端详。望见自身那尊造像，定格佛珠将落未落、苏姑姑慌忙承接的灵动模样，当即抚掌大笑：“你看这丫头，接佛珠的模样分毫未差，与平日抢接哀家物件的情态一模一样！”
苏姑姑立在一旁，羞得满脸通红。满殿宾客纷纷莞尔，殿内氛围愈发温煦热闹。苏姑姑心底暗自无奈，自打昭华公主入宫，自己频频出镜，从铜锣趣事到孩童戏绳，再到今日泥人百态，出镜频次竟胜过不少深宫嫔妃。
皇后凝望自身泥人，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半成蝶纹与米粒小骨之上，沉默良久，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她抬手将泥人轻轻置于掌心细细端详，身旁崔嬷嬷轻声低唤提醒，她才缓缓放下，却特意挪至手边近处，妥帖安放，不许旁人随意凑近触碰观摩。
贵妃望见自己那尊对镜无颜的泥人，脸上温婉笑意微淡一瞬，转瞬便恢复从容端庄。只淡淡开口：“昭华巧手玲珑，心思独到。”语气平和、无褒无贬。身侧周嬷嬷却清晰看见，她掌心紧攥丝帕、悄然收紧，转瞬松开，帕面已然凝出一道深刻褶痕。上一次贵妃这般隐忍攥帕，还是陆平川弹劾落败、罚俸之时，此番力道更轻，心结却更深。
德妃望见自己修剪盆栽的泥人，当即朗声失笑，侧首对贤妃笑道：“你看这银剪、这松枝，与我宫中旧物、日常情态分毫不差。”
贤妃淡淡侧目，轻声附和：“松树形貌，亦是惟妙惟肖。”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丽贵人望见自己抱葱的憨态泥人，一时欣喜难耐，险些起身失态，被身旁惠嫔及时拽住衣袖。她压低嗓音难掩雀跃：“你快看！公主将我题的字原样捏上，连歪斜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惠嫔无奈轻声安抚：“看见了，快些安分，切莫喧哗。”
丽贵人昂首坦然：“这是公主亲手所制，是我的荣幸，何须遮掩。”
殿中角落，楚婉宁静静伫立，遥遥凝望那尊抚琴泥人。旁人只看得见正面温婉端庄的才女模样，唯有她自己深知，这半面笑意之下，是一片空洞荒芜。朝堂落败、规则被破的无力感，早已悄然扎根心底。她无需多问缘由，已然读懂所有深意。
帝王最后移步细看，抬手拿起那尊御案批折泥人。指尖轻轻抚过微蹙的眉头、悬空的朱笔，最终稳稳停在“北境粮饷”四字之上，久久未动。片刻后缓缓放下泥人，靠坐龙椅、淡然开口。
“金玉如意，华美却无实意，陈列案头、毫无功用。这一套泥人，虽质朴无华，却藏民心、知朝事、懂朕忧。日日观之，便知世间疾苦、朝堂要务，胜过万般珍奇。”
话音落下，殿内氛围微变。贵妃敬献的绝世玉如意静静搁置一旁，全程未得帝王半分目光，相较之下，高下立判。贵妃面色微沉，心底暗流翻涌。
寿宴散去，各宫皆有所归。
太后特意嘱咐苏姑姑，将自身泥人安放于寿康宫多宝阁最显眼之处，毗邻名贵汝窑花瓶。苏姑姑小心安置妥当，又细心微调位置，太后见状轻笑：“无需刻意迁就，瓷器易碎，泥土质朴，反倒安稳长久。”苏姑姑闻言恍然，深知公主这份心意，已然胜过世间万千名贵器物。
帝王亦吩咐太监总管，将批折泥人置于御案、紧邻朱笔。一器写实朝务、一器批阅天下，两两相对、时时警醒。太监总管望着眼前景致，心底了然，往后帝王批阅奏折，抬眸便见“北境粮饷”四字，定然愈发勤勉务实。而时时警醒帝王的，不是朝臣谏言、不是朝堂规制，而是那位偏爱种菜耕农、随性恬淡的昭华公主。
寿宴过后，昭华宫悄然开启了“泥人小坊”，声名渐传、各宫慕名而来，订单络绎不绝。
丽贵人是首位登门定制之人，想要一尊加大版抱葱泥人，欲回赠太后，感念昔日夸赞之恩。“葱身要粗壮，题字要清晰！”楚昭华坦然应下，打趣收两捆鲜葱作为工费。丽贵人二话不说，即刻回宫采摘新葱、速速送来。
德妃宫中掌事姑姑亦登门求购，直言奉命而来，欲定制园艺三件套：剪枝、浇花、翻土，复刻德妃日常雅致情态。“娘娘言道，公主巧手造物，远比内务府制式瓷娃娃鲜活有趣、意蕴悠长。”楚昭华婉拒银两，只请德妃赠予一盆悉心养护的松树盆景作参考即可。掌事姑姑回宫复命，德妃含笑轻叹，这份人情工费，远比金银贵重，那盆松树已是悉心养护三年的心头好物。
就连寿康宫的苏姑姑，也悄悄托翠果代为问询，想要定制一套太后日常起居泥人，囊括倚榻打盹、食膳闲谈、对弈消遣三式，还特意恳请将自己侍奉左右的模样也一并入塑。翠果欣然应下：“姑姑素来侍奉太后左右、贴心周全，诸多经典场景皆有您相伴，少了姑姑，这套造像便少了几分鲜活暖意。”苏姑姑闻言羞赧含笑，满心期许。
翠果特意在随身小册中新辟一页，规整记录全部定制订单：
丽贵人：加大版抱葱泥人，工费鲜葱两捆；
德妃：园艺系列三件套，工费珍藏松树盆景一盆；
苏姑姑：太后日常起居三件套，含侍奉人物造像，备注：需精细还原接佛珠经典情态。
苟小福奉命前往永巷寻土，在墙角试验田旁掘得满满一筐优质陶土，土质更胜后院旧土，想来是周边沤肥沃土浸润滋养所致。烧制工艺亦日渐精进，从单次素烧升级为复烧定型。沈青黛从北境带回的焦炭废渣，恰好用作窑火燃料，火力恒定、温度均匀，烧出的泥人色泽温润、质感统一，远胜寻常柴火烧制。
沈青黛望着翻新的窑艺，心生感慨：“原本是军中废弃残渣，未曾想能化作这般妙用。”
楚昭华蹲身菜地，翻看手中《大曜农政辑要》，淡然回道：“世间万物，本无废弃之分。用错处便是残渣，用对处便是珍宝，人心世事，亦是如此。”
彼时她手边新塑一套泥人，定格御花园秋景百态：德妃、贤妃并肩立于太液池畔，晚风拂袖、银杏落肩，静谧安然、岁月静好。她取竹签在泥人底座细细刻下一行小字：此书此景，赠予身边知己良友。
翠果细心将这句寄语誊写在册，妥帖留存。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遍洒。本季最后一茬韭菜已然收割落幕，地底冬蒜静静蛰伏、蓄力生长，静待春风回暖、破土新生。
凛冬将尽，春信可期。待来年春暖青苗始发，她便再塑一套丰收百态泥人，留住四时风物、深宫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