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的手还扣在苍夙掌心,她没立刻松开,而是低头看了眼儿子。阿狰正仰着脸,小手仍攥着她的手指,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们就会不见。她喉咙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崽崽,该走了。”
阿狰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把父亲的衣带又往上提了提,确保勾得牢。他慢慢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蹲到苍夙背后,虎皮袄裹住苍夙双臂,借力往后一靠。苍夙比他高出太多,重量压下来时他膝盖一弯,差点跪进灰土里。阿溟立刻伸手托住苍夙后背,另一只手扶住阿狰肩头,稳住两人。
“站稳。”她说。
阿狰咬牙,脚跟用力蹬地,整个人往上挺。他个子小,背不动一个成年男子,可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阿溟一手撑着他肩膀,一手托着苍夙腋下,助他起身。苍夙昏迷着,头垂在阿狰颈侧,呼吸微弱,银发扫过孩子脸颊。阿狰没躲,反而把脸往父亲肩窝里蹭了蹭,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他们动了。
阿狰背着苍夙,脚步沉重却没停。每一步落下,落叶被踩碎,发出细响。阿溟走在右侧前方半步,左手始终贴在腰间龙鳞匕首上,指尖能感觉到刀鞘的凉意。她目光扫过林间,树影交错,枝叶低垂,没有鸟叫,也没有兽踪。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烧尽的焦味,偶尔卷起几片灰烬。
山路陡斜,往下是密林。阿狰的脚步开始不稳,呼吸越来越重。他额角渗出细汗,顺着眉骨滑到鼻梁,滴在虎皮袄领口。他抬手背蹭了下,继续走。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哑,“我还能走。”
阿溟简短应道:“嗯。”
她知道阿狰快到极限了,可她也清楚,一旦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又走了一段,阿狰脚步一晃,左膝猛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他闷哼一声,硬是没倒,靠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撑住身体。苍夙的头撞在他肩上,他抬手扶住,喘了几口气,才重新站直。
阿溟立刻上前,一手搭住苍夙背部防他滑落,另一只手探向他脖颈。脉搏还在,微弱但平稳。她抬头看阿狰,孩子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可眼睛还是亮的。
“歇一下。”她说。
阿狰摇头:“不用。”
“听话。”阿溟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她解开外袍,披在苍夙胸口,又脱下自己的厚布内衬,垫在他后背和阿狰之间,减轻摩擦。她蹲下来,让阿狰把苍夙缓缓放低,直到他靠坐在树根上。她伸手摸了摸苍夙的脸,指尖冰凉。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用体温暖着。
阿狰站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低头看着父亲,小声说:“爹什么时候醒?”
“快了。”阿溟说。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但她得这么说。她不能让孩子觉得前路无望。她抬头看阿狰,见他额发湿透,贴在眉骨上,便伸手把那缕头发撩到耳后。她动作很轻,指腹蹭过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冰凉的一点。
“再走一段就出林了。”她说,“你是最厉害的崽,比狼崽子跑得还快。”
阿狰咧了下嘴,缺了颗牙,笑起来漏风。他点点头,自己先站直了,拍了拍虎皮袄上的灰,然后蹲下来,再次把苍夙往背上扛。
阿溟扶着他,一起发力。
他们又启程了。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天,光线昏暗。阿狰的脚步慢了下来,但节奏没乱。他学会借力——遇到斜坡就用手撑树干,遇到石头就踩上去再迈步。阿溟始终在他右前方,目光不停扫视。她注意到左侧灌木有折痕,是新踩断的;远处树干上有划痕,像是刀锋留下的。她没停下,也没出声,只是把匕首抽出了半寸,随时能拔出来。
阿狰忽然“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下。阿溟立刻侧身,看见他嘴角渗出一丝血线。她心头一紧,却没喊停。他知道她在看,抬起袖子抹掉血,冲她笑了笑。
“没事。”他说。
他们穿过一片塌陷的坡道,底下是碎石堆。阿狰小心翼翼往下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阿溟走在前面,一手抓着藤蔓固定身体,一边回头盯着他。苍夙在他背上晃了一下,他立刻收紧手臂,死死抱住。
“抓稳了。”阿溟说。
“嗯。”
他们终于翻过那段险路,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地面铺满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阿狰的呼吸已经像拉风箱,但他没喊累,也没停下。她明白孩子已至极限,但此刻绝不能停下。
前方林隙透出一点光。
不是日光,是开阔地的天光。
阿溟脚步微微加快。她认得那条路——穿过这片林子,就是禁山边缘。再往外,是凡人村落的地界。他们只要走出这片山林,就能暂时避开追兵。
“快到了。”她说。
阿狰没应,只是把父亲往上顶了顶,脚步更稳了些。
他们继续走。
阿狰咬着牙,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心中一直有个信念,那就是一定要带着父亲和母亲走出去。靠着这股信念,他硬撑着走完了最后这段路。
林地尽头,树影渐稀。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阿狰的虎皮袄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缠着巫骨链的脚踝。他左耳的耳坠晃了一下,在透过树梢的光里闪出一点白。
阿溟伸手扶了下苍夙的肩,确保他不会滑下去。她另一只手仍贴在匕首上,目光扫过前方最后一片密林。那里有条小溪,水声隐约可闻。溪对面就是下山的土路。
他们离出口只剩三百步。
阿狰突然踉跄了一下,右脚踩进一个隐蔽的坑洼。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差点把苍夙摔出去。阿溟立刻扑上去,一手托住苍夙背部,一手扶住阿狰肩膀。
“别松。”她说。
阿狰咬牙,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喘得厉害,额头青筋突突跳,可他还是把父亲重新背好。
“我能走。”他说。
阿溟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孩子能走,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她伸手拍了下他肩头,像过去打猎回来,拍拍猎犬那样。
他们再次前行。
溪水声越来越近。林子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斜坡,坡下有条泥路蜿蜒而去,路边立着一块残碑,上面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禁山”二字。
阿狰踏上坡顶,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死寂的山谷,焦土、断石、残符,一片荒芜。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