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山路仍有些泥泞。
陆衍之抱着妻女上了马车,一路向东,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才在山脚下一处偏僻的农舍前停下。这庄子是陆家早年的产业,荒废已久,如今正好用来避风头。
农舍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土炕上铺着新换的稻草,窗台上摆着几株野花,像是有人提前打理过。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屋顶的茅草是新补的,可见有人用心收拾过。
“先歇着。”他将沈清漪轻轻放在床上,又把女儿放进摇篮里,回头去生火做饭。
沈清漪靠在床头,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有些恍惚。自成婚以来,他们不是在京城,就是在逃亡,几时有过这样平静的日子?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不必亲自做这些。”
“闭嘴。”他头也不回,“好好躺着。”
她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却意外地柔和。婚后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他做饭的样子。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端到床边。他坐在床沿,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她有些不自在,“我没那么虚弱。”
他却没有放手:“听话。”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她愣了愣,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粥是清甜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像是小时候母亲煮的味道。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慌忙垂下眸去,掩饰性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给孩子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他动作一顿:“嗯。”
“念微,念及我们微薄的幸福。”她轻声重复,“你……是认真的吗?”
他抬眸看她,眼神深邃:“不然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偏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念微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她在梦里也在担心吗?”沈清漪喃喃道,“也是,这么小就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别说了。”他打断她,“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有事。”
她忽然抬头看他,目光复杂:“衍之,你恨我吗?”
他皱眉:“恨你什么?”
“利用你对抗父亲,利用萧寒对抗朝廷,”她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机关算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你就不怕有一天也被我算计?”
陆衍之沉默片刻,将药碗放在一边,俯身靠近她耳边:“那就一辈子别背叛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
“我什么?”他直起身,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怕了?”
“谁怕了。”她别过头去,耳根却微微发烫。
他也不再逗她,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的锦衣卫指挥使。喂完药,他又起身去换了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
“再睡会儿。”他低声道,“我就在这里。”
她确实累了,眼皮有些发沉。朦胧间,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陆衍之不在屋内,应该是出去了。她撑起身子,想要看看女儿,却发现摇篮已经搬到了自己手边。念微正睁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吃奶。
“醒了?”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好,把药喝了。”
“我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端着药碗递到嘴边。她拗不过他,只能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
“萧寒来了。”他忽然开口。
沈清漪动作一顿:“他在哪里?”
“门外。”陆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说是要见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故意让他们听见。
“王爷。”是随行护卫的声音,“萧公子来了。”
陆衍之眼神一冷:“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萧寒迈步而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些,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嫂子,”他看向沈清漪,语气有些犹豫,“沈相那边……你真要去?”
沈清漪握住陆衍之的手,目光坚定:“去。我母亲的死,不能不明不白。”
萧寒叹了口气:“那地方我去过,四面开阔,毫无遮蔽。若是沈相设了埋伏……”
“设了埋伏也要去。”她打断他,“十九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陆衍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我陪你去。”
“你……”她皱眉看他,“你的伤还没好。”
“小伤。”他不在意的摇头。
萧寒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罢了,你们夫妻同心,我也劝不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入城的令牌,三日后卯时,我在十里亭外接应你们。”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是纯铁打造,上面的纹路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可见年代久远。
“这是什么?”沈清漪问。
“先帝时期的令牌,”萧寒道,“有了它,京城守卫不会拦你们。”顿了顿,又补充,“嫂子,沈相……时日无多了。你若还想知道真相,就抓紧吧。”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陆衍之叫住。
“萧寒,”他的声音淡淡的,“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我说了,帮的是我自己。”
“就这些?”
“不然呢?”萧寒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难不成我说我良心发现,你们信吗?”
陆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萧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行了,我走了。三日后见。”
脚步声渐远,农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而等待她的,是更深的谜团,和更大的风险。
但她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