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清漪站在农舍门口,身后是还在熟睡的女儿。念微出生才三天,小脸皱巴巴的,却已经会偶尔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眼眶微热。
“真的不需要我同行?”陆衍之从身后走来,递过来一件披风。
“你有伤。”她接过披风,系好,“而且萧寒说得对,父亲只愿意见我。”
“他设了埋伏。”
“设了埋伏也要去。”她重复着昨日说过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陆衍之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烟花:“若有危险,烟花为号。”
她接过,放进袖中:“你若跟来,被父亲发现,他就不会开口了。”
“我不靠近。”他妥协,“只在远处看着。”
晨雾渐散,官道两旁的树木快速向后退去。沈清漪坐在租来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风景。离京已有数月京城的样子,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十里亭出现在视线中。
那是一座破败的小亭子,立在官道边的土坡上,四面开阔,毫无遮蔽。沈清漪记得萧寒说过,这里是当年皇后设计围杀他们的地方。
马车停下,她踩着车凳下来,环顾四周。亭中站着一个身影,披头散发,穿着灰色的囚服。
那是沈崇文。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沈崇文转过身,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清漪……”
“父亲有什么话,直说吧。”她站在三步之外,声音淡漠。
沈崇文苦笑一声,抬手示意她走近些:“你……你过来些,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近了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上面摆着几个油纸包,像是路上买的点心。
“为父……时日无多了。”他的声音沙哑,“大理寺的牢饭,不是人吃的。但为父不怕死,为父怕的是……怕的是带着秘密进棺材。”
“什么秘密?”她直截了当。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颤抖,“她不是病逝的。”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女儿知道。”
“你知道?”他愣住了。
“女儿查到了一些。”她语气平静,“但女儿想听父亲亲口说。”
沈崇文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十九年的时光:“你母亲……是发现了当今圣上与北狄勾结的证据,被灭口的。”
“你说什么?”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苍白。
“为父……为父无能。”他老泪纵横,“当年为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你母亲在御花园当差,无意间发现了圣上与北狄使者的书信往来。她想告诉先帝,却被圣上的人发现……”
“圣上杀了她?”
“先下了慢性毒药,伪装成肺痨。”沈崇文攥紧拳头,“太医院有人配合,为父……为父后来查到了,却只能假装不知。这么多年来,为父一直忍辱负重,就是等着有一天能为她报仇!”
沈清漪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所以母亲不是病逝,是被当今圣上——不,是被当年的太子,如今的圣上所害?
“所以为父扶持三皇子,所以为父要与陆家为敌,”沈崇文哭得像个孩子,“清漪,为父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母亲报仇,为了给你铺一条活路!为父知道你不原谅为父,但为父……为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远处树影后,陆衍之握紧剑柄,眸色深沉。他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当今圣上才是杀死岳母的凶手,而沈崇文这么多年的筹谋,竟然都是为了复仇。
沈清漪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十九年,她等了十九年,竟然等来这样一个真相。她的父亲不是什么权谋高手,而是一个被仇恨折磨了十九年的可怜人。
“父亲……”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为父……为父怕你冲动。”他摇头,“圣上现在虽然被废,但新帝是他儿子,万一你去找他拼命……”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清漪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骑快马从树林中冲出,马上之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持弓箭。
“有刺客!”她惊呼出声。
弓弦声响,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沈崇文胸口!
“小心!”
沈崇文听到箭矢的尖啸声,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箭羽深深没入他的胸口,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矢,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清……漪……”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
她冲过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父亲!父亲!”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沈崇文躺在她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为父……对不住你母亲……对不住你……”
“父亲!父亲你撑着,我去找大夫!”她眼泪模糊了视线,死死按住他胸口的伤口,可鲜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不用了……”他摇头,露出一丝苦笑,“这样……也好……至少……至少我下去……能见她一面了……”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声音越来越低:“清漪……好好……活着……”
手,无力地垂下。
远处树林中,蒙面人收起弓箭,调转马头,策马离去。沈清漪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认出了那个身影——是柳如烟,虽然换了男装,但那骑马的身姿,她绝不会认错。
“柳如烟!”她抱着父亲的尸体,嘶吼出声。
回应她的,只有远去的马蹄声和扬起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