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越来越近,沈清漪抱着骨灰坛的手愈发收紧。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清漪……好好……活着……”
活着,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她现在活着,却是为了让那些害死父亲的人付出代价。母亲死了十九年,父亲也去了,这笔血债,她一个人扛。
守门的士兵共有四人,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乍见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靠近,其中一人例行公事地挥手:“停车,检查——”
话未说完,他看清了车帘后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沈……沈小姐?”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让开。”沈清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士兵面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同伴。另一个年长些的守卫认出了她手中抱着的白玉骨灰坛——那上面的纹饰,是沈相府特有的。
“快……快去通报!”年长守卫的声音都变了调,“沈相之女回京了!”
沈清漪冷笑一声,径自抱着骨灰坛下了车。陆衍之从另一侧下车,快步走到她身边。萧寒则牵着马跟在后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夫人,小心些。”他低声道,“京城不比别处,眼线太多。”
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上方那块熟悉的匾额。离京时才刚入夏,如今已是深秋。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守门的士兵们谁也没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她抱着骨灰坛走过城门。那背影消瘦得仿佛能被风吹倒,却又坚毅得令人心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半个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几名官差模样的人冲进来,为首的正是京兆尹府的总捕头。
“沈相之女回京了!”总捕头顾不上许多,高声喊道,“各门加强戒备,有任何消息立即上报!”
茶馆瞬间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沈清漪?她不是跟着陆指挥使出京了吗?”
“听说沈相死了,就死在十里亭!”
“真的假的?那可是当朝首辅啊!”
“何止呢,我还听说——她手里抱着沈相的骨灰,是回来寻仇的!”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惊恐,有人好奇,更多的人则是幸灾乐祸。沈相在世时权倾朝野,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他死了,女儿却回来了,而且还抱着仇人的骨灰——这场热闹,可有的看了。
暮色四合时,陆府来人了。
来的是陆沉舟身边的亲卫统领,一袭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冷峻地挡在沈清漪面前:“王爷有请。”
陆衍之上前一步,将妻女护在身后:“父亲找内子何事?”
亲卫统领看他一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王爷说,既然少夫人回来了,总该见一面。还有……小小姐,王爷也想见见。”
气氛骤然紧绷。
沈清漪按住陆衍之的手腕,轻轻摇头。而后抬眸看向亲卫统领:“劳驾带路。”
“清漪。”陆衍之皱眉。
“无妨。”她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陆沉舟设宴的地方不在正厅,而是在府中后园的一座水榭。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此刻石桥两端各站着四名佩刀护卫,将整座水榭围得水泄不通。
沈清漪抱着念微走上石桥时,念微忽然哭了起来。那哭声细弱,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孩子饿了。”她轻声哄道,一边继续前行。
水榭中,陆沉舟独自坐在主位,身前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却一口未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漪怀中的婴儿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是你。”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父亲死了,你母亲也死了,沈家完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沈清漪在客位坐下,将念微轻轻抱在怀中。孩子感受到母亲的心跳,渐渐安静下来。
“王爷错了。”她抬眸,直视着陆沉舟的眼睛,“沈家完了,但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沈家的账,就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陆沉舟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沈清漪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他皱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令牌不大,通体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则是繁复的花纹——是先帝时期的暗卫统领令牌。
“你……”陆沉舟瞳孔猛然收缩,“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清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王爷认得此物便好。三年前先帝驾崩,暗卫群龙无首,大部分人归顺了新帝,但有一支秘密分支,始终效忠先帝血脉。”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沉舟:“王爷可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你威胁我?”
“不敢。”她垂眸,看着怀中已经睡去的女儿,声音轻柔却冰冷,“王爷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柳如烟射杀我父亲,这笔账,我迟早要算。她是王爷的人,王爷总不会推说不知吧?”
水榭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好,很好。不愧是沈崇文的女儿,有胆识。”
“王爷过奖。”沈清漪站起身,“若无其他事,清漪先告退了。孩子年幼,经不得风。”
她抱着念微起身,走到石桥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王爷放心,只要你们不来惹我,我也不会主动生事。但若有人再敢动我的家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桥尽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