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不欢而散,沈清漪抱着念微走出水榭时,石桥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
“夫人当心脚下。”陆衍之伸手虚扶,却被她轻轻避开。
“王爷还在看着。”她低声道,目不斜视,“演戏就要演全套。”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九曲石桥,直到走出陆府大门,坐上回程的马车,沈清漪才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
“你疯了?”
一进住处,陆衍之便关上房门,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那块令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王爷息怒。”沈清漪将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清漪此举,实属无奈。”
“无奈?”他冷笑,“你可知晓那块令牌一旦暴露,会招来多少麻烦?你母亲留给你这东西,是让你保命的,不是让你拿来冒险的!”
“我知道。”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如水,“但王爷也应该清楚,陆沉舟不会放过我。既然早晚都要撕破脸,不如挑个对我有利的时机。”
“你拿什么跟他斗?三个月的时间,你能做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你产后身子还未养好,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拿什么跟他斗?”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因为我有他没有的东西——时间。”
他愣了一下。
“我今年十九岁,他四十七岁。”她轻声补充道,“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陆衍之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一直以为她聪明,却没想到她已经把局势看得这么透。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他叹息道。
“说了有用吗?”她反问,语气平淡,“王爷会帮我,还是会帮我父亲?”
他答不上来。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念微忽然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沈清漪立刻收回心神,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胸口,哄了两句。孩子又安静下来,她这才松了口气。
“今晚之事,多谢王爷配合。”她垂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若无其他事,清漪想歇下了。”
陆衍之坐着没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衬得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你我之间,非要如此吗?”
她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在外人面前演戏,我理解。”他继续道,声音低了几度,“但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也要端着这幅面孔吗?”
沈清漪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刚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不是端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
“面对你。”她抬起眼看他,眼中有一丝脆弱一闪而过,“你父亲杀了我的父亲,这个仇,我不可能不报。但你是他的儿子,是我女儿的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不知道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陆衍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过她会恨,会怨,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把这些问题抛出来。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
“清漪。”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哇——”
话未说完,婴儿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啼哭,打断了他的话。沈清漪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念微?”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还带着一种尖锐的颤音,像是喘不过气来。她伸手去抱,却在手碰到孩子脸颊的瞬间变了脸色。
“好烫!”她惊呼,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触手滚烫,“不对,是发青……衍之,你看!”
陆衍之几步跨过来,看到女儿的小脸时,瞳孔猛然收缩。念微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这症状,分明是中毒!
“快请大夫!”他厉声喊道,同时一把抱起孩子,往外冲去。
沈清漪紧随其后,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大夫是被连夜从被窝里拖来的,六十多岁的老郎中,熬着油灯诊了半个时辰,最后面色凝重地抬起头:“夫人节哀……孩子中了毒。”
“什么?”沈清漪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再说一遍!”
“夫人松手……”老郎中疼得龇牙咧嘴,“令千金确实是中毒所致,老朽行医数十年,断不会诊错。这毒……这毒极为罕见,像是产自岭南的牵机引,中者不出三个时辰,便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清漪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白得吓人。牵机引,她听说过,那是岭南特有的剧毒,一滴便能取人性命。念微才出生几天,怎么会中这种毒?
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陆衍之:“今晚在陆府,念微吃过什么?”
他脸色铁青:“乳母喂过奶,此外再无其他。”
“乳母呢?”
“还在陆府。”
“去查。”她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那个乳母给我带回来。若是有人敢阻拦——”她顿了顿,眼中杀意凛然,“格杀勿论。”
陆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陌生得可怕。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三个月之约,女儿中毒……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困在其中。
“好。”他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漪站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已经看不出血色的小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