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万壑,林深无隅。弃官道、离人踪之后,两人在连绵荒山中缓步深行整整一日。越往山腹深处,地势越幽、草木越盛、风气越静。外头荒原的凛冽长风被层层山峦密林阻隔,谷间只余下温凉轻柔的林风,穿叶拂枝,清宁无尘,彻底隔绝乱世喧嚣。
山路崎岖难辨,无径无途,唯有厚积的落叶、盘错的老根、丛生的野草。无人踏足的深山,保留着最原始的荒静,不闻人语、不闻兵戈、不闻疾苦,只剩天地草木自在枯荣。连日避世深行,终于在日暮之前,寻得一处隐秘山谷。
两山合围,成一方天然坳谷。谷口狭窄隐蔽,被密集灌木老树遮掩,若非近身细寻,根本无从发觉。谷内地势平缓开阔,土地温润,一侧有山泉细流潺潺淌过,水清见底,终年不竭。草木葱茏,水土丰盈,僻静封闭,自成一方小天地,这是乱世深山里最难得的栖身福地。
“此处可落脚。”男人立在谷口,目光扫遍整方山谷,轻声定论。
环山屏障、活水长流、草木丰足、人迹断绝,既能安稳养伤蛰伏,又可长久栖居避祸,完美避开即将席卷北地的漫天烽烟。
林晚知缓步走入谷中,踩着松软落叶土层,环视四周。谷内静谧安然,鸟语轻鸣,泉声叮咚,安宁得不像乱世山河。一路亡命奔波、辗转流离、步步惊惶,从江南囚笼到北地荒途,日日提防、夜夜惊心,从未有一刻真正安稳。直至此刻,踏入这方无人深谷,心底悬悬多日的惶悸,才彻底缓缓落地。
“便在此处,静候风云。”她轻声应和。
自此,深谷为庐,草木为邻,山泉为饮,山野为家。外界兵戈起落、战局翻覆、万民流离,尽数与他们无关。
两人不再迟疑,即刻着手收拾栖身之处。不求精致安适,只求遮风挡雨、御寒避光、安稳蛰伏。
谷内靠山一侧有一处天然岩厦,石壁平整前倾,自成遮棚,避雨避风,干燥洁净,是天然的居所。
男人寻来粗壮枯枝,劈裁修整,搭起简易围挡,护住岩厦两侧空隙,杜绝山风夜露侵袭。伤势经一路静养早已稳固,气血日渐归盈,动作沉稳利落,褪去久病虚浮,重归凝练稳静。
林晚知俯身清理岩下碎石杂草,铺积厚厚的干爽落叶与柔软野草,叠出一方平整厚实的草榻。又顺着山泉细流,清理出一小片净水区域,分区取水、洗漱、净物,条理清晰,从容有度。
山野安居,简单却规整,简陋却安稳。忙碌半个时辰,一方极简山居,草草落成。无瓦无梁,无桌无椅,却是乱世里最安稳无虞的方寸天地。
日暮西山,残阳碎光透过谷口枝叶,洒进坳谷,满地金红斑驳。晚风温柔,泉声潺潺,草木清香漫溢四方。
两人静坐岩下草榻之上,相对无言,静静享受这份久违的安宁。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奔波疲惫尽数被山谷清宁抚平。
“自此闭门蛰伏。”林晚知望着谷口幽深林木,缓缓开口,“不探外界、不询战事、不遇人踪。待北地大局落定、战火燃尽、世道稍宁,再议前路。”
大战在即,越观望越招祸,越听闻越牵局,最好的蛰伏,便是彻底与世隔绝,闭目、掩耳、收心,静待风波自起自落。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落向远方层山:“旬日之内,战火必起。我们居于山腹深谷,万山环抱,位置极偏。哪怕外线战场拉锯千里,也波及不到此处。”
这是他们搏来的安稳,弃千万人争抢的官道生路,入无人问津的深山绝境,以一时孤寂,换一世余生平安。
暮色渐深,夜色悄然漫入山谷。
深山入夜,比旷野更静、更沉。万籁俱寂,只剩山泉叮咚、林风簌簌、虫鸣轻浅。漫天星河再度缓缓升起,透过树梢缝隙,散落点点星光,温柔覆满整方幽谷。比起旷野流民夜里的寒苦惊惶、残兵当道的凶戾杀伐、官道乱世的人心凉薄,此处,已是人间净土。
夜深人静,岩下微凉。两人并肩静坐,守着一方小小山居。不再奔逃,不再避险,不再博弈。白日打理谷中琐事、采药养身、静坐调息。夜里观星静养、敛气安神、静待天时。伤势彻底逐日愈合,气血慢慢丰盈沉淀。漂泊多日的残躯,终于有处可养。浮沉半生的人心,终于有地可安。
夜半时分,遥遥天际之外,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闷响。极远、极轻,混在山风泉声之中,几不可察。却被二人敏锐捕捉。
这是炮鸣震动。远在百里之外的北线战场,已有零星交火,战事已然提前萌芽。
北地风云,已然初动。谷内依旧安宁无声,星月安然,泉流依旧。一谷之隔,内外两世。外面山河倾覆、战火初燃、万民即将深陷炼狱。谷中岁月安然、静水流深、余生缓缓可期。
林晚知望向沉沉北天,眼底清淡无波:“风雨,终究是来了。”
男人低声道:“与我们无关。”
他们已然跳出棋局,脱离纷争。乱世风雨再烈,兵戈再盛,也吹不进这方深谷,扰不到此间余生。从此,世间烽烟千万里,只做局外观火人。
深谷藏身,静候风定,余生安稳,岁岁无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