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从石头棱上挪开后脑勺，颈椎嘎嘣嘎嘣响了三四声。赵晴的额头从他胸骨上移开，睫毛扫过袖口绒毛，痒。她往旁边挪了半尺，掌根蹭了一下鼻子底下，蹭下来干透的血痂。
人堆里已经有人站起来了。年轻弟子擤了鼻子拿袖子一抹，抬头正对上陈老从漏斗口走回来。陈老手里的黑令牌翻了个面，拇指卡在背面椭圆形磨痕正中攥得指节发白。灰袍军士长刚从碎石底下抽出腿，裤管豁了道口子，肉皮掀了指甲盖大一块，血洇出来。他看陈老从面前过，嘴张了一下，陈老没停，令牌正面的半道刻痕在光里一闪一闪。
太上长老从斜石头上下来，两手摊着，掌心干净得纹路里没灰。走到陈老跟前两步停住，看令牌再看陈老的脸。陈老递过去，太上长老没接，只瞧缺了角的底边和背面的磨痕，喉结动了动，鼻子里闷闷出一口气。
"是那人的。"
陈老点头，令牌收进袍子内兜，兜布擦过边缘沙地响了一声。
落云镇伸向碎石滩的方向塌了三间半。半间是杂货铺西墙，豁了一道竖缝，缝宽能塞两个拳头，里面货架歪着，坛子碎了好几个，酱色汤水从碎瓷片底下淌出弯弯曲曲一道。另外三间屋顶梁断了，瓦片在屋里堆成小丘，椽子断茬从瓦堆里戳出来挂着干泥皮。
李超从石头上起来右腿麻得站不住，扶着石头站稳，左脚先迈，右腿拖着等麻劲儿到膝盖弯跺了两下才好。赵晴蹲在摊子原来那位置，捡起断桌腿翻过来看底茬又搁下。矮个子的长勺不知从哪滚出来卡在石头缝里，勺柄亮光全褪了，铁皮灰扑扑的。
漏斗口的灰白碎末开始均匀下降，像细沙过筛，表面始终平着。降下去一掌深时露出冰层顶面，盖了薄薄一层湿痕，泛哑光。
陈老和太上长老在五步外说话，李超只逮着最后几个字。太上长老说"先放一放"，陈老转身往镇子走了。
摊子的木架子也没了，只剩四根立在地上的桩子，断茬齐齐整整，高温烧断的。赵晴围着桩子转一圈，从根部石头缝里扒出一个铁皮桶，盖子没了，里头大半桶豆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端着桶走回来，桶沿水珠往下滴。
李超接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捞了一把，指头肚沾了层乳白，凑鼻子底下闻了闻，端起来喝一口，豆浆过嗓子，胸骨底下塌陷的地方噗地松快了。他把桶递回去舔了下嘴唇。
"能用。"
这句话像石子投水，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军士长第一个走过来，裤腿血已干成硬壳贴着伤口。他先看李超的脸，李超一点头，他就掬了一捧喝。然后是年轻弟子，然后是三个伤员。各人反应不一样，军士长眉头松了，年轻弟子使劲咽了两口咂咂嘴，伤最重的喝下去闭眼停了五六息才睁开，眼珠子比刚才亮了。
李超的早餐摊就这么成了临时治伤地。赵晴支他回去找布条和碗，他顺巷子往回走，左边竖缝还在，酱汤干透了，地面凝着一层亮膜。杂货铺老板蹲门口清碎瓷，抬头问豆浆还有没有，李超说还有大半桶，老板搁下碎片就跟着往回走。
水井在巷底拐角，桶绳盘在轱辘上。李超放桶下去贴着井口听，水上来哗啦一声跟平常一样，提上来清亮亮的。拎着水往回走，路过第四根桩子，赵晴已经把铁皮桶搁在桩顶了，底下垫了块木板，桶沿有一截悬在外头。
伤员围了一圈坐着。军士长裤腿卷上去，伤口边缘收了口不再渗血。年轻弟子脸上干血壳蹭掉大半，剩小半扒在嘴唇上方。赵晴拿井水布条擦伤口，擦一个喝一碗豆浆，再裹干净布条。李超递碗收碗，碗不够就跑回去拿，跑两趟后杂货铺老板搬来五个摞在桩根石头缝里，碗面还贴酱色点子，拿井水涮涮就用。
太阳从正中到偏西再到山头后面。天光白转黄转灰，伤号一个个裹好布条站起来走了。军士长走时回头看了铁皮桶一眼，桶底还剩薄薄一层，又结皮子。他朝李超拱了下手，李超正蹲地上收拾布条，抬头点了下又低下去。
最后剩伤最重那个靠着木桩子打盹，鼻息匀匀的，胸口起伏比上午大了不少。赵晴过去摸了摸他额头，又摸自己，朝李超比了个没事。
李超站起来腰僵了，拿拳头捶两下后腰，脊椎一节节嘎嘣过去。铁皮桶空了，桶底豆浆皮子被他揭起来吃了，嚼两下咽下去，嗓子眼过一道暖流。
人都走了。碎石滩就剩他们俩和远处漏斗口灰白的圆面，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泛着淡淡莹光，像月亮隔薄云照雪地。微风又起来了，从碎石滩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石头混碎冰茬的气味，凉丝丝的。
李超靠着木桩子坐下，背靠上去，断茬硌了一下肩胛骨，他歪了歪身换个角度，断茬卡在肩胛骨缝里撑着。赵晴端着碗走过来，碗沿一圈干掉的豆浆渍，碗里豆浆凉透了，面上皱巴巴缩着。她蹲下把碗递给他，碗底碰石头当一响。
李超伸手接碗，指尖刚碰到碗沿。
玄武从镇口巷子出来，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碎石嘎吱嘎吱，右手捏着扁平的黑色皮夹，边角磨得发白。走到李超跟前三步远站住，弯腰把皮夹递过来，指头在正面敲了两下。
"在废墟里找到的，关于冰墙建造者的记载，你最好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