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手顿住了。指尖悬在碗沿上，碗里豆浆面皱巴巴缩着，像刚孵出来的凉皮。他看了玄武一眼，玄武的指头还在皮夹正面敲，敲两下停一下，节奏跟心跳似的。
李超把碗搁地上，碗底碰碎石头当一声。接皮夹时指尖蹭过玄武的指关节，凉的。
皮夹口没扣，掀开来里面一沓纸，毛边黄得跟烟叶子似的，折痕处都裂了，裂口边上翘起细微的纤维绒毛。最上头一张左上角缺了一块，右下角水渍洇开，干了之后颜色深褐，像酱油泼上去又抹掉大半。字是墨写的，有些笔画洇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横竖撇捺收笔处都带勾，起笔重，运笔轻，一个一个挤着挨着，像怕浪费纸面。落款处一个字被水渍吃了半边，剩下半边勉强看出来是个"道"字，上头一撇斜斜耷拉着。
李超捏着纸角翻第二张，指头肚蹭到纸面，沙沙响。
"……砌冰之法，非凿非铸。取万年寒髓入地脉，以血引之，以气固之。三月方凝一尺，面光如镜，刃不能入……"他低声念着，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把"万年寒髓"四个字又嚼了一遍。指头顺着字行往右划，有一处写着"血引之法需天时地利，冬至子时阳尽阴生，取纯阳之血滴于寒髓之上，以气贯通三十六处地脉基址，三日之内不可间断，断则前功尽弃"。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批注："伯渊公曾三断三续，终成此事，然元气大伤，寿不过五旬。"
李超的指头停在"寿不过五旬"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往下挪。
第三张折了三折，打开时纸缝里掉出薄薄一层白灰，落到地上就没了。上头的字比前两张还密，行距窄得几乎挨着，有几处明显是后来添的小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塞在大字的空隙里，挤挤挨挨。纸面中间有一道横向的折痕，把字行截断了，折痕处的墨色淡了不少，有几个字只剩半边。
"陈氏三代，皆有功于此。初代陈伯渊，掌地脉走向，定基址三十六处；二代陈守正，督砌法施行，历七载寒暑，冰墙高及三丈时大寒夜崩裂七处，守正公率弟子百余人以肉身堵裂口，寒髓蚀骨，冻毙三十七人；三代陈继宗——"
后面几个字被手指印蹭糊了，模模糊糊只剩个"宗"字的宝盖头和底下左边一撇。但蹭糊的地方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谁用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楚，李超凑近了才辨认出半句："继宗公继之，完其工，然观冰墙内时有异响，叩之——"到这里断了，纸面撕了一道，茬口毛糙糙的，剩下的半截不知去向。
李超捏纸的手停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把纸页合拢，重新装进皮夹，指头在皮夹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抬头找陈老。
陈老在巷子口蹲着，背对着这边，后脖颈晒了一天泛红，领口一圈汗渍干了发白，硬邦邦地撑着领子。肩胛骨把袍子顶出两个尖，一块碎石子卡在他左脚鞋底和地面之间，他没动，就那么硌着。李超站起来右腿又麻了，跺了两下才迈步子，走到陈老身后三步远，纸皮夹在手里攥着，边角的硬皮硌着掌心。
"陈老。"
陈老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蹲着的姿势跟石头似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互相抠着，右手指甲掐进左手食指侧面的皮肉里，掐出个月牙印子。
李超蹲下去，蹲到他侧面，把皮夹翻开摊在两人中间的石子地上，手指点着"陈氏三代"那行字，点完了指头没收回去，一直搁在纸面上。陈老的目光落下来，落在纸面上，眼珠子不动了。过了三息，他的嘴唇开始抿，抿成一条线，线头往嘴角两边拉，把法令纹拉得更深了。太阳晒了一天的皮子色从耳根开始褪，一点一点往脸颊中间漫，最后整张脸白得跟漏斗口那冰面似的，就颧骨上还挂着一小片红，像烧完的炭最后一点火星。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五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指尖微微发颤。然后慢慢往下落，指尖触到纸面，挨着"陈伯渊"三个字，没碰实，隔着一层毛边的距离悬着。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大，咽口水的声儿李超听见了。喉结上方的皮子绷紧了，青筋浮出来一条，从他领口一直爬到下巴下面。
赵晴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李超身后半丈远的地方，没出声。玄武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攥着胸口的衣襟，攥出几道褶子。
风从碎石滩那边又过来一趟，把地上皮夹里摊开的纸页掀了一角，陈老的手赶紧压上去，五指张开扣住纸面，跟捂什么东西似的。
"李先生。"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他没擦，就那么张口说着。"这冰墙……是陈家先祖参与建造的。"
李超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碗是刚才起身时顺手带起来的，豆浆早凉透了，沿儿上豆浆渍干成硬壳，碗底碰膝盖骨当一声。豆浆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凉的。他赶紧两手捧住碗沿，碗里剩下的豆浆荡了两下才稳住，面上那层皱皮碎了，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片片，漂在浅白色的浆面上打着旋。
"什么？！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声音大了，赵晴从后面跨了一步上来，手搭了一下他小臂又收回去。玄武还攥着衣襟站在原处，风吹他袍子下摆，扑扑地拍着小腿。
陈老看着碗沿晃荡的豆浆，笑了。那笑从嘴角起来，没到眼睛，停在脸颊中间就散了。嘴唇上渗出来的那丝血被他笑扯了一下，拉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挂在嘴角下面。
"因为……祖训上说，冰墙的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