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指头还杵在豆浆碗沿上，碗里的皱皮早碎了，漂着的碎末一荡一荡往碗边靠。他张着嘴，没再喊。嘴里的唾沫咽下去了，又涌上来一口，他又咽下去。陈老蹲在那没动，压着纸页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指头从纸面上滑过，沙啦一声。那只手垂下去，搁在自己膝盖上，指甲缝里沾了纸毛。
"祖训？"李超的声音低下来，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他又蹲下去，把碗搁在脚边的石子上，碗底晃了一下才落稳，"您陈家的祖训，就是瞒着？"
陈老抬眼看他，眼里的光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喉结又动了一下，这回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两声。站直了往巷子口外看，碎石滩过去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长了半人高的蒿草，蒿草尖子让风压得弯下去又弹起来。远处落云镇的屋顶露了一排青瓦，瓦缝里长着瓦松，毛茸茸的青灰色。
"走。"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超站起来，右腿还麻着，踉了一下。赵晴伸手扶了他一把又松开。玄武抄着袖子跟过来，袍子下摆扫着地上的碎石子。四个人沿着土路往落云镇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里地，土路断了，接上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卵石晒得烫脚，踩上去石子跟底下石子互相磕碰，嘎嘎响。河床两边的蒿草更密了，草穗子齐刷刷地歪向一边，风从那个方向来的。陈老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李超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皮夹装回裤兜里了，兜口鼓出来一个硬邦邦的方块，硌着他的大腿外侧。他的手指头插在兜里，指腹来回蹭着皮夹的糙面，蹭得指头发热。
过了河床，坡面开始往上走，长着成片的狗尾巴草，毛穗子让太阳晒得发白，风一过整片坡面都晃起来，白晃晃的。走到坡顶，陈老停了。他左脚往前又迈了小半步，鞋尖顶着一块凸起的石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坡背面是一片洼地，洼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坟。坟不大，坟头垒的石头让雨水冲得棱角都没了，圆滚滚的，石头缝里钻出几根野葱，葱尖枯黄了半截。坟前立着一块碑，碑面让青苔盖了大半，青苔底下隐隐露出几个刻字，笔画都被苔藓填平了，模模糊糊的。
陈老没直接走下去，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后领吹得竖起来又塌下去，他抬手摁了一下后脖颈，手心沾了一层汗。然后他慢慢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下坡时膝盖弯得厉害，每一步鞋底蹭着草皮往下滑一小截。李超跟在后头，赵晴和玄武落在坡顶上没下来，就站着看。
陈老走到碑前蹲下来，用手扒拉碑面上的青苔。指甲抠进苔藓底下，一块一块地揭下来，露出来的石面灰白色，刻字是阴文，笔画里还嵌着青苔的碎屑。他抠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头顿了，指头肚按在几个字上蹭了蹭，蹭完不抠了，就那么蹲着。李超走到他旁边弯腰看碑上的字——"陈公伯渊之墓"六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字迹细瘦，写着"不肖孙守正立"。碑的左下角还刻着更小的一行，风蚀得厉害，就剩笔画断断续续的几个半边。碑座的石头缝里夹着一块拇指大的白石子，跟周围的青石头不一样，圆润润的，像是被人刻意放进去的。李超看见了，没伸手碰。
陈老站起来，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沾的青苔碎屑，拍完了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块碑，眼珠子一动不动。
"这是陈家先祖的衣冠冢。"他说，"人没埋在这。当年他参与完成封印之后，就离开了落云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三代人传下来的只有这块碑，是守正公立的。守正公是他儿子。"
风从洼地那边绕过来，吹得陈老衣领上那圈汗渍的白边翻起来又落下。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哑的，像嗓子眼儿里塞了一层粗布。
"上古地球修仙文明末期的事，李先生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那时候灵气已经枯得差不多了，地脉里存的那些也不够维持多久。修仙界的人分成两拨——一拨主张把剩下那点灵气全封住，封死了，改走别的路；另一拨不答应，说灵气是根基，封了就什么都没了，要死也得死在灵气里。陈家先祖是主张封的那一边。"
他说到这儿停了。嘴闭上，嘴角往里抿了一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右手拇指一下一下掐着左手的虎口，掐出红印子又松开，松开又掐。碑面上青苔被扒掉的地方正晒着太阳，石面泛出一层温吞吞的白光。
"当初设封印的时候，陈家三代人都在。伯渊公定基址，守正公督造，继宗公——"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那条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丁点血，舌尖尝着了，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继宗公是守正公的儿子，他接着把剩下的工事做完了。"
李超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仰头看他："那继宗公后来呢？"
陈老的目光从碑上移开，往远处落云镇的方向看了一瞬，又收回来。"完其工，冰墙合龙之后不久他就走了，走的时候不到四十。祖上留下的笔记里说，他在冰墙里听见异响——叩之有声，似应而非回——之后便日渐沉默，最后某一天夜里出了镇子再没回来。陈家从那一代起，就断了修仙的根，彻底融进俗世里头了。"
他说完又停了。指头从虎口上挪开，换了左手掐右手，掐了一下又放下。
"冰墙砌起来之后，先祖就把一部分人留在了修仙界那头继续繁衍，另一部分人回到地球来，改了姓隐了名，混进科技文明里过日子。陈家就是回来的那一支。"
李超的脚往泥地里陷了一点，鞋帮上沾了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那玄冰道人——"
"玄冰道人。"陈老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长了尾巴，像在舌头底下含着不肯吐出来。"恐怕就是当年那些誓死反对封印、被放逐的'守旧派'的后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超，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就眼底那一点光还亮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出一声闷闷的响动。
"他们一直想回来，想毁掉冰墙，夺回他们认为是'失落的荣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