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天造地设的两对婚约。
两户世交人家,早早定下良缘,长姐配长兄,小妹配幼弟,门楣相当,年岁契合,十里乡邻人人称道。长辈早已择好黄道吉日,只待相看礼毕,便敲定婚期,了结两段圆满姻缘。
可满堂喜庆的相看之日,人心偏生乱了。
堂屋红烛摇曳,宾客端坐,气氛温煦妥帖。唯有端坐主位的长兄,眼神全然失了分寸。
他本该凝望身前端庄静坐的长姐,目光却生生越过那张温婉的脸,牢牢锁在她身后垂首而立的小妹身上。
少女始终低着头,鬓发垂落,掩住大半张面容,安分守礼。可那截白皙纤细的耳尖,一点点染上滚烫的绯红,从耳骨红到耳垂,藏不住半分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悸动。
长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脸上温顺得体的笑意,瞬间僵在唇角,转瞬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抚平。只是眼底的温软悄然褪去,落得一片沉沉的空寂,无人察觉。
幼弟也看见了。
他先望见兄长越界炽热的目光,再瞥见长姐骤然黯淡的眉眼,周身的静默骤然加重。片刻沉寂后,他抬手斟满一杯温热的清茶,无声递到长姐面前。
长姐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一语不发,却稳稳抬手,接住了那杯慰藉。
一场本该圆满的相看礼,就此落了一地无声的尴尬。
礼散人去,满堂宾客散尽,四家至亲相对无言,没人开口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尴尬、愧疚,还有一丝隐隐的悖逆戾气。
长辈们面色铁青,满心忌讳。
乡里自古规矩森严,婚约长幼有序,乾坤尊卑有定。这般长兄倾慕小妹的错位情愫,是乱伦序、悖天理的大忌。四下流言悄然滋生,人人私下私语,说这场错位动心冲撞了风水吉运,轻则两对婚约尽数作废,两家人交情决裂;重则冲撞家运,祸及几代,家业凋零。
大喜的婚事,就这般被死死搁置。
无人敢提敲定婚期,亦无人敢率先退亲打破僵局,一桩良缘,成了悬在两家人头顶的心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般无解之际,我被人连夜请来了。
我着一身沉黑长袍,宽檐黑帽压低眉眼,长发垂落肩头,一身装束肃穆清冷,不沾人间烟火,恍如从古书诡话里走出的异客。
踏进门的刹那,喧闹尽消。
满堂长辈、手足四人尽数噤声,无人敢问我的来路,无人敢探我的名姓。
我立在堂屋中央,黑袍覆足,气息冷寂。无需半句言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 这场乱了天理人心的姻缘纠葛,唯有我能了结。
我不叙缘由,不询经过,抬手便开坛做法,启通上界神明。
寻常合婚,不过是排八字、择吉日、配命理。
可今日这场亲事乱了心、悖了序,寻常术法无用。我要请天神亲临人世,凌空验亲。
不查命格福禄,不问家世匹配。只求神明亲视人间,穿透世人伪装的体面,一一勘破四人最隐秘的本心,辨清楚:谁与谁缘牵一线,谁的心动违了天道,谁的情愫本就是错配浮生。
仪式启,规矩落定。
四人笔直伫立,全员禁动。
不可眨眼,不可轻颤,不可粗重呼吸,连指尖发丝都不许晃动分毫。但凡心有杂念、身有动摇,便是情根不纯、缘分虚妄。
我闭目立在坛前,唇齿开合,吐出一串晦涩古老、连我自身都无从释义的咒文。
堂屋死寂至极。
静得烛火跳动的声响清晰可闻,静得四人胸腔起伏的心跳声声入耳,静得整个人间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冥冥之中,一股极致清明、至高无上的注视,自九天天光垂落。
它穿透青瓦屋脊,穿过摇曳烛火,轻飘飘落满整间堂屋。那不是凡人窥探的目光,冰冷、公允、浩大,带着凌驾众生的威严,缓缓拂过每一个人的眉眼、心神、骨血,细细勘验,分毫毕查。
第一次勘验。
万物静止,万籁俱寂。唯独角落里的小妹,肩头极轻地颤了一瞬。
幅度微如蝶翼振翅,凡人绝无可能察觉。可我通神观气,看得一清二楚。
我骤然睁眼,声冷无波:“重来。”
满堂无人质疑,无人敢言,人人心头悬起一层寒意,静静肃立等候。
第二次勘验。
神明注视再度降临,沉沉覆落人间。堂屋门窗紧闭,无风无浪,可一缕晚风无端穿门而入,撩动我垂落的黑袍衣角,荡开细碎黑影。
这是天心动荡,是勘验受阻、心绪不宁的征兆。
我再次睁眼,字句冰冷:“重来。”
堂屋中有人忍不住低低抽了一口冷气,压抑的恐慌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清楚,两度重来,已然是天道警示。
第三次,终得顺遂。
无风、无响、无动、无念。
满堂死寂凝固成实体,时间彻底定格。那道来自九天的神明注视,缓缓垂落,比前两次更轻、更缓、更审慎,一寸一寸勘查四人本心,细细甄别缘分真伪。
良久,那道浩大的目光缓缓收回,归于九天虚无。
我敛了咒文,沉声道:“可以了。”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瞬间瓦解。
众人如蒙大赦,有人松垮了肩头,有人长长吐出憋了许久的浊气,压抑多日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事毕,我转身便要离去,不欲多留凡尘俗事。
可就在抬脚的瞬间,一股寒意骤然覆上脊背。
不是堂屋凡人的打量,不是世人的猜忌窥探。
是方才那道凌空验亲、勘查人心的九天注视 —— 它未曾归去。
神明未返上界。
他停在了这间小小的凡尘堂屋,稳稳落于我的脊背之上。
我黑袍未脱,法帽未摘,一身通神仪式的气场尚未散尽,仍立在原地,维持着结束仪式的姿态。
那道目光高悬于我身后,浩大、幽深、沉默,静静凝望着我,带着无声的探寻与锁定,像在等我回头,等我回望他的存在。
心底有清晰的警示轰鸣作响:不可回头,不可对视,不可与神明相认。
可我动不了,也走不开。
双脚钉在原地,周身空气凝滞,整个梦境在此彻底停驻,再无半分流转。
我终究无从知晓。
那场错位的两对婚约,最终是圆满收场,还是尽数作废,两家人是否恩怨了结,皆成了无解的谜。
我只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
今日被勘查姻缘的四人,无一被神明记挂。
唯独是我这个请神验亲的巫师,被九天之上、素未谋面的他,一眼盯上,牢牢锁定。
这场短暂的人间验亲,到头来,乱的不是凡人的婚约序章。
是天道神明,无端动了执念,盯上了一介凡尘巫者。
或许往后岁岁年年,我会一次次在梦里与他重逢。
又或许,这一眼锁定,便是终生无解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