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照在笔记本封面上,黑色漆皮上有一块被磨出的缺口,在灯光照射下并不难看。钟屿伸手将台灯往桌子边上移动了一些,光线也因此改变了方向,落到了他旁边的照片边缘处。合上本子的时候,照片有一部分没有被塞进页里,从封面的空隙中翘出来一些白边。
望着白边,就会想到首尔。
首尔的气候跟江州是不一样的。钟屿第一年到江南区的时候是秋天。当时他刚从国内毕业,带着一张推荐信就参加了这家整形外科中心的临床进修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很早就到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换上手术服,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看外面街道上一盏接一盏熄灭的路灯。
整形外科中心很小,门诊跟手术一共四层,手术室在二楼。走廊是浅米色的,墙上挂着一张组织结构图,上面用韩文跟英文分别标注。他在第一个月里,几乎没跟人说过几句完整的话。手术台上要说什么就说。下台之后就很少说话了,只有点头跟一句“辛苦了”。韩语他能听懂也可以慢慢说,但是舌头还不怎么灵活,在句子结尾处使用的敬语总是会错,韩国同事们并不在意这一点,并没有人去纠正他的错误。
金泰勋是中心主任。
钟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次术前讨论会上。金泰勋穿了一件熨烫整齐,白得发亮的手术服,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腰背挺直的坐在长桌的一端。他说话很快,用带一点韩语口音的英文来安排手术顺序,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做手术的时候他会戴上一副特制的眼镜放大镜,镜片很厚,在手术帽里面银白色的头发被压得非常平整。后来钟屿才知道,那副放大镜是以前手工定制的,金泰勋戴了十几年,镜框也被磨得十分明亮,始终没换过。
散会之前,他对钟屿说了一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屿都会记得这句话。
“你们中国医美的行业很浮躁。”
语气很平和,没有带有任何攻击性的成分,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钟屿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当时他对这个人的认识很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分寸。金泰勋所说的事实是他所见到的,并非嘲笑他。但是钟屿不能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
那年冬天,钟屿为了做一次难度非常大的鼻修复手术,熬了好几个夜晚。病历是别的医生转过来的,已经失败过两次的鼻部,软骨组织现在已经凹陷了,第三次手术要在这些基础上重新搭建起一个支架。术前讨论会就在长条形的会议室里进行,窗外首尔十二月灰扑扑的天空,被暖气烘得热乎乎的。主刀医生将投影屏幕上显示出来的CT图像向前移动了一些,然后开始讲述常规的治疗方案,从患者的右侧肋软骨中提取材料,并对其进行再加工,成为鼻支架的基础。他说话的速度很快,条理很清晰,在说完之后又看了一眼金泰勋,等待着对方点头。
钟屿坐在最外边的位置上,听着,没有说什么。他手中拿着一份病历,在翻阅到鼻部CT横截面的地方时,手指停了下来。两次手术留下的疤痕已经在他的心里画了无数次。前一次取的是耳软骨,太大块了,不能支撑。再前一次使用的是人工材料,在排异反应之后被取出。这个人的鼻部软组织非常脆弱,再在什么地方做手术的话,很容易造成撕裂。看着CT上那几条闭合的线,在他脑海里就有了另外的想法。不从外面走,从里面,避开那两条旧疤,用他自己残存的鼻中隔软骨做支架,不取肋骨也不取耳软骨,把伤害降到最低程度。
散会后他就没有马上离开座位。等人都走了之后,他就走到白板前,把带在身边的一张入路草图补到了病历旁边。他画得较慢,每一笔都很仔细,先把两次手术留下的疤痕画出来,再用虚线勾画出他想象中的新切口,避开瘢痕,从鼻孔里面进去,贴着残余的鼻中隔软骨走。画完之后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好一阵子,又把草图中用来支撑的虚线加粗了一点。
第二天早晨,金泰勋在白板前看了一阵子。
他看的时间比钟屿想的要长。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手扶在白板上,慢慢的把目光移到了那张草图上面。钟屿从走廊那边走了过来,金泰勋也没有看他,在他走近之后才开口问道:“你自己想的?”
“嗯。”
金泰勋没有再往下问了。他转回办公室,地上只留下很浅的一道脚步声。那天下午的手术方案已经改变了,按照钟屿画出的设计图来实施。
手术在二楼的第二间手术室里做。无影灯打开之后,钟屿就站到了助手的位置上,把手洗净并戴上手套。他隔着放大镜观察了一会儿台上那两个旧疤的位置,金泰勋站在对面,朝他点了点头,意思就是叫他来。
钟屿接过镊子,在无影灯下手指很稳。他先找到原来的切口,绕开它,从内侧轻柔的翻开。两次手术留下的组织比CT上看到的还要脆弱,他用最小的拉钩轻轻撑开,那层软组织几乎透明,可以看见下面还有软骨。他从里面找到的那截还能用的鼻中隔软骨,比图纸上画出来的要窄一些。他稍作停顿,便毫不犹豫的用最细的骨凿将那截软骨完整取下,并且按照其形态在台上耐心的将其修成一根细而平整的支架。
金泰勋站在对面,一言不发。他看着钟屿的手,看着他怎样把支架放回去,调整好位置,在无影-灯下确定角度后,才接过比图纸上所标的尺寸还小很多的缝线,一针一针的缝合。缝的时候钟屿的手是不颤抖的。他放下手中的持针器,抬起头来就碰到了金泰-勋的目光。
金泰勋只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个字:“可以。”
手术结束后脱下手套时,钟屿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很多汗,一半是由于高温,另一半则是由于紧张。他站着看护士把缝好鼻子的纱布盖上之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首尔刚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路灯下一片雪白。
那天他们在首尔一条背街小巷里的一家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金泰勋点了清酒跟一些烤鱼,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都没有先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金泰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之后才开口讲话。
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亚洲医生之一。”
钟屿愣了一下。这句话他没有预料到。他认为金泰勋会从技术上指出自己方案中的缺点,或者下次要注意的地方。但是金泰勋说的是一个赞美,一个他还达不到这个水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赞美。
钟屿拿起酒杯喝了口酒,并没有接着说话。金泰勋也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放下酒杯看着门口经过的一辆车,觉得刚才说过的话好像是别人说的。
从那以后他们俩的关系就有所不同了。说不上亲近,金泰勋依然很少说话,很认真负责,在台上也十分专注,但是钟屿能感觉到,最初那种把“一个浮躁市场来的进修生”看作是自己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金泰勋开始让他跟更复杂的手术,在术前病例讨论会上常常会多问他一个问题,有时做完一台手术后还会示意他一起下楼抽一支烟。金泰勋不抽烟,只是下楼透透气,两个人在楼下那棵朴树下站上一会儿,谁也不说一句话,然后各自上楼。
过了年之后,春天的时候,金泰勋就把隆鼻手术的主刀机会让给了他。
这是钟屿第一次单独进行手术。手术前一晚,他躺在公寓的床上,把方案反复思考了三遍。第二天穿上手术服之后就站在了手术台旁边,无影灯打开之后,麻醉师就开始检查病人的各项指标了,器械护士也已经摆放好了所有的器具。他看着那双年轻的手,戴着手套,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而绷紧——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开始”。整台手术的时候金泰-勋都在他后面看着,并没有说什么话。钟屿做完最重要的一个步骤之后,下意识的想要抬头确认一下,金泰勋从后面说道:“按自己的想法做下去。”
手术结束后,金泰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直到护士收拾器械的时候他才从手术台边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就说了一句:“可以。”
那两个字就是金泰勋给的最高的评价了。钟屿之后才得知,在这个中心工作了十几年的年轻医生里,能从金泰勋口中说出这两个字的人,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
而那个女孩,在钟屿去江南区的第二年春天出现。
她是修复病例。
钟屿在术前一天的病历单上看过她的资料:年轻的中国姑娘,二十出头,在国内一家机构做过一次面部整形,做完了之后不对称,又补了一次,越补越糟糕。那家机构说她处于恢复期,拖延了半年,最后她攒够钱,辗转托人介绍到了韩国这家中心。
钟屿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手术前一天的等待区。
他那天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去等待区看了一会儿病人的状况,手里拿着资料正准备核对。等待区有几名病人,其中有一个女孩子低头坐在窗户边上。她戴了一顶浅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一半的脸。手里拿着一部打开的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手指也在屏幕上慢慢的滑动。
钟屿走到她面前,正要开口核对她的资料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女孩屏幕里出现的是一张照片。一张年轻女子的素颜照片。没有化妆,灯光也比较自然,就像是随意拍摄的一样。照片中的姑娘五官很端正,虽然不算很惊艳,但是干净,明朗,笑起来眼角还有微微的卧蚕,有一种在国内象牙塔中未曾受过世俗纷扰的学生气的清爽。
这是她本来的样子。修复前,没有进行过任何手术的脸。
女孩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看的十分专注,唯恐漏看任何一个细节。她看的速度较慢,而且非常小心,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认一张快要被遗忘掉的脸。之后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就又回到了相册界面。她将手机翻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过了一两秒之后才抬起头看着钟屿这边。
当帽檐被往上一顶的时候,钟屿看到了她现在的脸。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无影灯的余温依然存在头顶,消毒水的味道一直缠绕在手指之间。他看着坐在等待区窗前的女孩,看着她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湿润的眼眶。她从来没有真正哭泣过,只有眼眶变红,亮亮的,在帽檐的影子之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提问,就静静的坐着,等到第二天做的修复手术。
钟屿没有过去。
他把病历合上,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道来,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在看那张照片一样。他不可以过去。他不知道说些什么。面对一个看了自己以前样子的女孩时又能说什么呢。“会好起来的”?“别紧张”?这些话,在她已经亲身经历过无数次失败跟修复之后,在此时已显得太过空泛,太不切实际,甚至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只是在返回手术室的时候,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将那个画面留在了心里:一个女孩子在手术前一天晚上,偷偷的用手机看自己以前的照片,害怕有人看见。
那晚他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白天的病例又看了一遍。女孩子的修复方案他是知情的,并且还参加了讨论,主刀医生是金泰勋,他在二助的位置上。他想着刚才那个画面,想着她扣下手机时手指收拢的动作,想着帽子下面的一点红光。他最后把笔放下,把病历合了起来。夜晚悄悄的从窗户里飘进首尔的房间,他坐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动过。
他并没有将当时的景象告诉别人。
他只记得。他记得很多事情,比如一个手术应该从哪里开始做,无影灯下的灯光不能照到病人的什么地方。但是这些记忆中第一次出现一个跟“手”无关的,跟一个女孩看自己的照片时的眼神有关。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把它们记了下来。
窗外的首尔一盏又一盏的亮起来,又熄灭。钟屿坐在桌前,手里拿的笔放在病历上,没有再拿起来。
台灯的灯丝在安静的时候发出微微的声音。
钟屿仍然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本合起来的笔记本,封面缝隙处还露出一角照片,白边也露了出来。窗外梧桐区的夜色十分浓重,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伸手将照片一角按回封面中,并抚平。
首尔的春天,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