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三年,在台灯下已经很长时间了。钟屿坐在旧书桌前,手指还停留在笔记本封面的边缘,脑海里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从首尔往更远的地方退。他在江南区待了三年,从白板前的入路草图到真正站上主刀台的位置,再到那个女孩躲在帽檐下偷偷看照片的样子。三年是这条街的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在江南区的樱花凋谢之后才离开首尔。
金泰勋没有去送他。钟屿把更衣室的钥匙归还之后,骑上自行车穿过了这条他每天都会骑过的一条街,最后回过头来望着那栋四层高的灰白色房子。招牌仍然挂在原来的地方,落地橱窗中的白灯也依旧明亮。他并没有过多的停留。和这座城市有关的事情已经存入了应该存放的地方。其余的,就带到别处去了。
他去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读的是医疗管理的MBA,学制为两年。
第一节课的内容就是医疗机构并购方面的案例。白板上画出几条增长曲线,来讲述一个连锁门诊是如何由最初的三个诊室发展到现在的三十多个诊室的,依靠的是通过收购,标准化,以及用资金来放大规模的方式。讲台上所有的数据,逻辑都很清晰明了,每一部分都十分严谨,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钟屿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听讲,笔记做的很好。但是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和讲台上的逻辑是不一样的。他想到首尔江南区那条街上,表面上很光鲜的招牌之后隐藏着一些没有被写入案例中的东西,想到国内一些“99元引流,到店升级”的店铺门口,想到在等待区低头看照片的女孩。课堂上所有的数字都融入到画面之中之后,画面就不好看了。
有一次课间的时候,教授讲解了连锁店的主要经营数据,并且把“客单价”这个词写到了黑板上,也就是说每位顾客平均消费了多少钱。他说,提高客单价的方法就是让顾客进店之后尽可能多的购买昂贵的商品。这个词语在首尔,江州等地的店铺门口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叫做“升单”。钟屿平常很少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但是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如果顾客来店里只是修一张脸的话,那么这套用来提升客单价的方法还能用吗?”教授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笑着回答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商业问题,并且继续讲解自己所提出的复购率以及坪效模型的相关内容。钟屿就没有再问下去了。他想让教授了解,在这个行业当中,“提升客单价”的方法之一就是用一个女孩对自己的信任来换取的。
他在课堂上不能把事情说的更清楚一些。教授讲的内容就是流程,效率,资金以及经济增长等等有关的东西,也就是这门课应该讲的内容。他没有权利去说某个案例是错误的,他只是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案例书中是不会写的,也无法写进去的。
他在加州住了三年。MBA读了两年之后,他又在一家高端医美机构做了一年的临床观察员。
这家机构跟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机构都大不一样。第一次去的时候,前台工作人员把他带到等候区,倒了一杯水,坐下等了一会儿之后才被带去见了医生。医生穿的是白大褂,办公室里并没有放大到失真的美容肖像照片,柜台上摆放着的是真实的术前术后对比图,并且标明了恢复期以及风险说明。这位医生同他谈话了一个小时之久,并未向他推销任何项目,只是一个劲的谈论着这个人的面部结构,期望值,可以做到什么,不可以做到什么。钟屿坐在对方面前听的很专心。他看到这里的前台负责接待预约,分流,咨询师主要是用来沟通患者的期望值,医生则是在诊室后面坐着,并不会受到销售人员的影响。他看到一个病人进来之后会按照一套非常清晰的流程离开:预约,评估,术前检查,面部分析,手术,回访。每一项工作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份评估表格填写的都很整齐。
一次他到旁边的分析室,去看一位咨询师为病人做术前评估的情况。电脑上显示的是一个三维的人头模型,咨询人员旋转着这个模型,并且用手指向其中一些标记的数据点,给对面的病人进行解释:鼻梁的倾斜角度,颧骨的高低差,以及左右脸目前的比例。病人看完了屏幕之后就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咨询师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的回答,并且非常肯定。钟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这幅画面同国内一些劝说人们“做个套餐”的话术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他的心里感觉很不好受。同样的机构,同样的病种,一方依靠数据与流程来帮助病人做出明智的选择,另一方依靠话术及宣传手段使病人盲目花费金钱。区别不在于技术本身,在于把人放到哪一边。
他看到了一把尺子。这把尺子把“医疗”放在中间,用“服务”,“数字化”将它包围起来,使其既不冷也不乱。他心中把首尔那条街和这里做比较,也把这里的门面和国内其他的门面对比一下。他给自己定一个大概的方向,以后要做事情的话,就按照这个方向去做。
那天从机构走出来的时候,加州的下午阳光很强,柏油路都被照的发白了。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因为玻璃幕墙所以很亮的楼。他心中暗暗想过:这套东西能带到国内来吗?他没有想好,但把这把尺子记下来了。
在这三年里,钟屿并没有真正回到祖国,但是他对国内各个行业的状况一直保持着关注。他经常看的是行业的白皮书以及统计数据等。白皮书上所列的数据都很规范:市场规模每年的增长率是多少,机构的数量有多少家,毛利率是多少。但是这些数据背后隐藏着另外一种没有被记录在案的行情:每年因为黑中介,冒牌,高价顾问费,手术后矛盾而上新闻的数量都在逐年增加。能够经受住复查并重视患者的医疗机构,在全市的招牌里可以数的出来。他越看就越发现,加州那边让人舒服的事,在国内也有不少人想做,只不过被另外一套更赚钱的方式挤兑的没有地方立足。
有好几个晚上,他把报告关上之后就坐在阳台上望着加州夜晚的灯光,一时之间无法入睡。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但是他越来越清楚的是,有些事情是不能装作没看见的。
加州夜晚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宿舍书桌前。那张桌子上放了两叠东西。其中一叠是MBA课程资料,另一叠是国内医美行业的报告,新闻和论文等。两摞东西放在一起,一叠整整齐齐,另一叠被他翻的卷了边。他正在写一篇论文,题目已经更改过很多次了,最后定成【中国医美行业规范化路径】。他写了很长时间,并且修改了好多遍。他每次都会觉得不满意,写了好几遍也觉得自己的落笔太轻,总觉得写完一句话,连自己都怀疑能不能用一篇文章把一个行业改变一点点。
他一直修改,直到春天的时候,就发生了他早就预料到但是没有做好准备的事情。
这是国内的消息。那几天他去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标题很长,他读了两遍才知道,国内有一家连锁医美机构,在进行一次手术时发生了事故,一位年轻的女性不幸身亡。涉事机构的历史比较悠久,并且已经开设了很多家连锁店,在出现问题之后,在网络上受到了猛烈的抨击。他看了几篇文章,再看看评论里的一些细节,看的越多就越沉默。他关闭了那些推送的页面后又忍不住再次打开,并且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待些什么,是在期待着一个“原来是这样”的答案呢,还是希望得到一份“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安慰呢。他知道这两件事是等不到的。
他不认识那个女孩子。但是他想起在等候区里看照片的女孩,想起了她扣下手机时手指收拢的样子,想起帽檐下面的一点亮红。他想起来了她的原貌,干净而明朗,笑起来眼角还有微微的卧蚕。他想起她,就很难想象得到她之后的生活了。他知道国内这个行业的情况如何。他在首尔见过最好的样子,在加州见过最规范的样子,也知道国内所处的是什么样的阶段。那些“九十九元引流”,“七天恢复”,“不满意退款”等字样,那些让人将自己的脸交给别人的营销话术,那些把手术当成流水线来操作的地方。。。它们的背后都是一个个真实存在的,并且会痛的人。
愤怒并没有占到什么优势。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他坐在加州的宿舍书桌前面,窗外是加州夜晚的灯光,手中拿着一份论文摊在桌子上。他忽然觉得,那篇修改了很多次的文稿,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写,不能改变什么。必须要“做”才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把这篇论文的草稿从文件夹里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并没有把它们全部删掉,也不愿意去注销这个文件夹。他只是把它放到抽屉最底部,让那些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变黑之后就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庞。他坐下来细细思考了一番,一条条地想清楚了,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做出什么决定来。他没有想到这条路会这么好走,他知道不好走。他只是想清楚了:自己曾经见过这个行业很好的模样,也写过有关这个行业如何变得更好的文章,但是这些都是口头上或者纸面上的东西。要使一个地方变得更好,则必须亲自下场去做,从一间诊室,一台手术,一位患者做起。
他在首尔的时候就有想回国的想法,那个念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写了又划掉,划掉再写下。现在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并且比上次更清楚,也更沉重。他在加州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把手中的钱算了一下,心中的主意也算了算,都是实实在在的账。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对父母只含糊的说了一句,要辞掉在国外的工作后回来看看。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之后妈妈就问他打算做什么,他说还没有决定好,先回家再说。
他说“先回去再说”,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目标。但是因为不清楚前面的道路怎么样,所以他必须得回去,脚踏实地的向前走。
三个月之后他就回国了。
飞机降落江州的时候,天空很阴沉,空气潮的可以拧出水来。他将深蓝的行李箱拖到出口处,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出口处站着,让江州六月的风吹上了自己的脸。六年的时间过去了。在合上论文的那个夜晚所做的决定,到今天才算是真正地落实了。
他往天上看。灰蒙蒙的,跟他六年前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他收回目光之后就拉着行李箱走向了出租车所在的地方。
加州这两年,他之后就很少再提起这件事了。那些课程和证书回国之后被整理到牛皮纸盒里,压在书桌的一个角落里。真正留下的是他在宿舍书桌前想明白的那件事情,以及那一叠写满了【中国医美行业规范化路径】的稿子。稿子他没有发表出去,也没有烧掉。有一次他翻出来看过一眼,纸上面还有他修改过五次的手写批注。他并不想用它来改变什么,但是又舍不得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