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黎照夜就把两个俘虏押到了晒坝上。

不允许他们进去审。第一晚审出的情况应该很让人吃惊。苗天雄没有把兵借给覃虎，这个消息要让寨子里的人都看到。

他蹲在晒谷场边上，冲着胖子努了努嘴说：“把你那身家伙，卸了。摆地上。”

胖子腰间的刀已经被阿阙取下，瘦子的上衣也被亲兵扒掉了。两件皮甲放到晒坝地上，早晨阳光一照，油亮油亮的。

“都过来。”黎照夜挥了挥手，“看看，人家穿的是什么。”

五十个亲兵一齐冲了上来。

胆子大的人蹲下来用手去触摸一下皮甲。是厚牛皮，压了层桐油，摸着硬邦邦的，手指一碰就会发出“当当”的响声。

“比我们穿的棉袄要厚。”亲兵咂了咂嘴，说，“挺厚的。”

“厚实？”旁边的人也挤过来摸了摸，“你掂一掂这分量。大概有三斤往上吧？和我的棉袄相比，重量要多一倍还不止。”

“那么怎么办呢？”先前那个小声说，“人家穿得这么厚，刀砍下去，只怕要崩个口子。”

没人接着说。

另外一头的人拿起铁刀掂了掂。刀身是乌青的，挥动起来虎虎生威。刀口处很亮，说明是开过锋的。砍下去几下，地上的干木头就劈成两半了。

“这刀。”拿刀的人把刀反过来又翻回去，说，“刀口开得均匀，钢火也硬。和我们寨子上流传了三代的相比，要好使得多。”

他掂了掂，又说：“这是很不错的。在集市上可以卖到很多钱。”

亲兵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黎照夜没有去制止他们的行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让他们大开眼界，看看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等他们看差不多的时候，他才开口说：“看够了吗？”

没有人答应。

“看够了就把东西还回去。”黎照-夜说，“不要弄坏了。人家还要带回去。”

这样的话一出口，亲兵们的劲儿就被堵住了。有人想将这甲穿上比划一番，听了这话后又把手缩了回来。

黎照夜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之后，又看了胖子走路的样子好一会儿。

“两人一组。”他问那个胖子，“你们平时都是怎么练的？”

胖子愣了一下之后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苗寨主的规矩是两人一组，一攻一守。说是一个人单独作战不如两个人一起对付一个稳当。”

“练习了多长时间？”黎照夜问道。

“自从进了苗寨主的部队以后，就这样练。”胖子说，“杨校尉带的操。一年到头，地不结冰的时候就天天有一操。”

“一年到头？”黎照夜又重复了一次。

“是。”胖子说完之后，眼睛里忽然带上了畏惧之色，说，“天气热的时候晒得人脱皮，天气冷的时候手指冻得握不住刀，但是操不能停。停了，杨校尉是真打人的。”

黎照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够清楚了。青羊坡的三百人并不是散兵游勇。是每天抡刀，每天跑操，练出的一窝骨头。他岚峒的五十个亲兵是这半年才开始跟着他练起来的，基础差，功夫糙，全靠一股蛮劲跟山参养出的耐性支撑着。

“一攻一守，”他又问道，“谁来进攻？”

“高的攻，矮的守。”胖子说，“两个人一起上的话，高个子走在前面开路，矮个子在后面护着屁股。走到哪里都是这样搭配的。”

黎照夜没有再问下去。他挥手让阿阙将两人押解出去绑好，关回到柴房中。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还没有散去的亲兵们。刚才那些关于“值好几吊钱”，“穿得这么厚”，“刀口硬”的闲话，他全部都听到了。有的人心中感到犯怵，这并不丢人。犯怵之后才晓得劲要往哪使。

晚上他在寨墙根的台阶上坐着抽旱烟。青羊坡那个铁刀厚甲，两个人一起走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胖子说的“一年到头”，他也一直咀嚼着。

他在边军这些年里见过的好兵，也是这样练出来的。那样的兵很难对付。

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黎照夜嘬了一口烟，慢慢的吐出来，“一对一的话，我的人，不比他们差。”

陆沉舟没有打断他的话。黎照夜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少，算得上是一句软话。

“可五十对五十，”黎照夜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一下，低沉着声音说，“打不过。”

他顿了顿，好像要把话在石头缝里咀嚼碎了再吐出来似的：

“他们的刀，比我们的好。甲，比我们厚。配合，比我们熟。”

“这三样东西，一样，我们都没有。”

说完之后，他就把烟杆别回腰间，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草鞋，看了好一阵子。

陆沉舟没有和他争辩。

他有什么可以用来反驳的呢？黎照夜所说的是事实。青羊坡的三百人是长期积累起来的硬骨头，他岚峒的三百人则是农忙的时候放下枪去插秧的。硬碰硬的话，黎照夜说的“扛不住”并不是畏缩，而是掂量明白了。

“你坐着就是干坐着。”陆沉舟站了起来，“走，跟我上山。”

黎照夜抬头看着他，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没有说明原因，就顺着寨墙往北面的山道走了出去。黎照夜想了想，还是把烟杆别好，然后跟了上去。

夜里爬山不是一个好活儿。

北方的山道是猎人踩出来的，很窄，很暗，石头硌脚。没有月亮的时候，黎照夜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山壁，手上全是湿漉漉的青苔。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步伐还算稳健，只是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再继续走。

“你这身子骨，”黎照夜跟在后面忍不住说，“走这黑路，得让我架着点。”

“走你的。”陆沉舟说，“上去了，有话要说。”

两个人爬上北面的山脊，在垭口处停了下来。天边的群山还笼罩在黑夜之中。

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指着北方一连串的山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青的，灰的，全部都矗立在那里。

“你看见没有，”他说，“往北全是这样的地。”

黎照夜顺着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平时他总是站在山下，隔着山脊远远的看看青羊坡的方向，今天却站到最高的垭口处，把整片北方的山都尽收眼底。一重又一重山脊连绵不断，好像老树的年轮一样密密麻麻的，没有一片正经的平地。

“这就是你要看的。”陆沉舟说，“青羊坡那三百人是在山谷那块平地上能打。刀抡得开，甲护得住，俩人的配合走得拖拖甩甩，在平地上一照面，咱们确实不是个儿。”

他顿了顿。

“那么如果进了这片山里呢？”

“在这山里，”陆沉舟蹲下身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又让泥土从手指间漏下去，“路窄。道险。树密。一个人过去了，俩人也过不去，要拆成单蹦儿。”

“那俩人的配合，在这里就散了。你那个‘一攻一守’，在山路上是摆不开的，高个子的刀够不着前面，矮个子的背护不住后脑勺。两人凑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两个累赘叠在一块儿。”

“那身铁刀，在山谷里能把一截木料劈开。在密林中，挥不开。那身厚甲，在平地上可以保护他，但是到了山里头就成了累赘。走的时间越长，就越走不动。”

黎照夜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明白了。

“我不是让你把兵练得和他们一样强。”陆沉舟直起身子，望着北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说，“我是说咱们不要让他们在平地上跟咱们打。”

“山地就是我们的家。他们进来，穿的甲越重，走路就越慢。刀子越长，越抡不开。那时候比的就不是谁的刀快了。”

“比的是，在这些山里，谁更能站得住脚。”

黎照夜望着那座山站了很长时间。

他突然想起，在边军的时候曾经听一个老卒说过这样的话：山地之敌，不以兵强为强，以能走为强。

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到了垭口，让风一吹，才算是咂摸出点滋味来了。

不是要自己变得比别人更强。是把对方，拖到自己强的地方来打。

他转过身，难得认真的看着陆沉舟说：“那我该干什么呢？”

“你要做的很多。”陆沉舟说，“练兵，不能只在晒坝上练把式；要让他们爬山，练他们撒丫子钻林子，在山里把青羊坡那群人的眼睛，耳朵，腿，都拖废了。”

“拖到他们走不动了，”他又说，“到你定的地方，你闭着眼睛也能收拾他们。”

黎照夜嗯了一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常年在山上行走的双脚，突然觉得这是一个自己能够胜任并且很熟悉的事。

“那个地方，”他问，“你定好了没有？”

“选了几个。”陆沉舟说，“回头拿上图来，我指给你看。”

“行。”黎照夜说，“我到时会挨个儿走一遍。”

天空中的缝隙处开始出现第一道白光。山脊的轮廓也慢慢从黑乎乎中显露出来。

下山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传话吧。”走了一阵之后，陆沉舟忽然说。

黎照夜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杉。”陆沉舟说，“让他到黑石寨去一趟，再到中路寨去一趟。”

“青羊坡，动手了。”

“三家的联防，该拿出来用了。”

黎照夜没有回答，只“嗯”了一声之后就继续前行了。

他仰望天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北方山脊处有一层灰色晨雾笼罩其中。青羊坡在雾后面，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音。

可他知道，那边的苗天雄，这时应该已经掀开那碗凉粥，并且把刀按在桌子上了。

一条灰色的身影沿着山道往南口处走，走得很快也很轻巧，是阿杉。他这一跑起来，岚峒，黑石，中路三根绳头就会牵到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