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杉是第二天凌晨的时候从南口出去的。
怀里有两样东西。一份陆沉舟当天就写的短笺,用的是行货纸,叠成整齐的方形放在贴身的地方。还有一块干粮很硬,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边走边嚼。
黑石寨的路他走过了很多回。但是这一次,他踩在脚下的那一片霜,脚下的压力比往常要大一些。
他需要尽快。
青羊坡要动,并不是用来吓人的。雷老幺已经表示过了,刀架在了商路之上。这是雷老幺的一句软话,还当不得真。要敲瓷实的话,他自己就得去一趟,拿一封陆沉舟的信来换雷老幺的一句准话。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爬到北面的山脊上回头看了一眼。岚峒隐藏在大雾之中,炊烟从寨子中间飘出,又慢慢变淡了。
吃完干粮之后,他手脚并用朝黑石寨的方向前进。
雷老幺在自己家晒场的石破前头,等待着他。
黑石寨比岚峒要阔气得多,晒场用青石铺平后打扫的非常干净。雷老幺蹲在石头上,面前放着一杆旱烟,手中拿着一把刀,并没有出鞘,用手指一寸一寸的擦拭着刀背上的铁锈。
他黑,矮,壮,往那儿一蹲就像一个压场的石墩子。阿杉走近了,但是他没有抬眼。
“雷寨主。”
“嗯。”雷老幺擦着刀,眼皮也没抬,问道,“陆沉舟又让你过来了?”
“来了。”阿杉从怀里拿出那张短笺,双手递上,“寨主让我当面呈给您的。”
雷老幺才把目光抬了起来。他用刀背将短笺挑起来,没有用手去接,翻过来看了看封。没拆,就先开口问:
“上次那块骨头,他收到了?”
“收到了。”
“那他该懂。”雷老幺将刀别回腰间之后才开始拆信。虽然他对信上写的字认不全,但是能辨认出陆沉舟的笔迹,并且知道上面写的“青羊坡欲动,岚峒不能独扛”。
看完之后把信折叠起来,没有开口。
阿杉在等待。
雷老幺闷头抽了两口烟,之后才问道:“你们寨主准备怎么打?他说三家联防该拿出来用了。我问的是,怎么个用法?”
“寨主说,”阿杉把陆沉舟一整晚说的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岚峒正面扛。黑石的刀,绕到青羊坡补给线后头,断他的粮道。”
雷老幺的烟没有停。
“断粮道。”他重复了一遍,又说,“那是把青羊坡的脖子,卡在我们黑石手里。”
“寨主说,黑石出刀是最划算的一笔买卖。青羊坡的粮食要从商路北段过,那段路一卡,他就寸步难行。”
雷老幺没有表态,把烟杆在石破上磕了两下。
“划算。”忽然间他笑了起来,笑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说,“我这百来号人,都是我黑石的命根子。交由你们岚峒来牵头,你觉得划算不划算?”
阿杉张开嘴巴,但是没有接话。
雷老幺将烟杆重新点燃,吸了一口之后又喷出一缕烟。
“刀架在商路上,这是我的嘴硬。真要去青羊坡断粮道的话,那我就是真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了。”他看着阿杉说,“陆沉舟给了一封信,就要我派人往刀口上送?”
阿杉心里很紧张。
他无法接这句话。他着急,但是他只是个跑腿的。忽然想起来陆沉舟送他出门的时候,在南口下边说了半句话:
“雷老幺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就是怕,怕把本钱投错地方。”
陆沉舟说,“你问他一句话就成。问他,岚峒一旦倒了,那条商路还剩下多少比例是黑石的?”
阿杉一字不差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雷老幺的烟停了。
他在石破上蹲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吹走了他面前的烟。于是他就明白了,陆沉舟所说的并不是问他在这条路当中能挣多少。是问这条路的根,到底是算岚峒的还是黑石的。
商路是由岚峒牵头拉起来的。岚峒一倒,这条路上跑货的,护路的,分账的,全都要散伙了。黑石寨那点过路钱跟那半块兽骨一样,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
绳子断了,就没有人能够捞到东西了。
雷老幺又把信展开来,仔细的看了一遍。过了好久之后,他将信收进怀里并站起身来。
“回去告诉陆寨主,”他道,“黑石出刀。百来号人,都给他。断粮道,我认了。”
“可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指头,“仗不是这么空口打的。三家的人,得先把人马的数量,还有吃的,用的东西都摆在桌子上一一核对。对得上,我黑石的刀才可以出鞘。”
阿杉的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下去大半。他赶紧说道:“中。我这就去中路寨。”
雷老幺摆了摆手,又说道:“温管事那边,滑。你这次恐怕不太好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我早就看透了那生意人”的意思。
从黑石寨到中路寨之间有两道山梁。
阿杉走了一路,腿肚子都打颤了,到了傍晚时分才摸到中路寨门口。
温管事没有让他晾着。他走出来先是递上一碗热水,然后让人去端饭,一边客气的说:“大老远的,先喝口热的。”
阿杉拿过来喝了。温管事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意,但是这笑里面藏着一杆秤。
“陆寨主让你传话?”温管事不急于问正事,便聊起闲话来,“商路近几趟,货走的还算顺吧?”
“顺。”阿杉说,“就是北边不太平。”
“哦?”温管事端着茶碗,不动声色的问道,“怎么个不太平法?”
阿杉把青羊坡要动的话,说了。
温管事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他拿着茶杯看着碗里的茶沫,好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屋子里很静,只听到他喝茶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把碗放下了。
“寨主那份情,我领。”温管事说话较慢,“三家合伙,分账也盘过了,我中路寨认这盘账。”
“可要我出五十个青壮,往那刀口上送……”他顿了顿,“陆寨主是给我们分过利,但是那也是分了红的利。打仗的时候,死掉的就是一条条活命。这笔账,我中路寨得掂量掂量。”
阿杉急了:“温管事,青羊坡来了,商路断了,你这搭伙的货也走不出去。这是唇亡齿寒……”
“唇亡齿寒。”温管事嚼着这四个字笑了起来,“这话是陆寨主教你的?”
阿杉脸上一热。
温管事摆了摆手,并没有挖苦他。
“你说的非常正确,商路被切断了,我中路寨的货物也就卡死了。但是分账与出力是两码事。”他扳着指头说,“你们岚峒牵头,但是打仗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我出了人,这些人怎么个用法,归谁管,断了伤了算谁的,你得给我个章程。”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走到窗户旁边向外望去,黑下来的山,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再说话。
阿杉在等。
过了一阵子之后,温管事转过身来,声音已经比刚才要小很多了:“不是我不信陆寨主。是他要的这五十条命,得有个说法,我才能交得出手。”
阿杉愣了一下。
他没带这句话来。
他又从怀里摸了摸,还有一封陆沉舟封好的第二张笺,是给温管事的。他原来想,用一张讲情面就行。但是被温管事的话给堵住了。情面不够,就得讲章法。
他忽然就明白了,陆沉舟让他一个人跑这两趟的原因。
情面,是给雷老幺的。章法,才是给温管事的。
阿杉歇了一晚,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回到岚峒。
他不敢停下来休息,一直来到书房。陆沉舟正对着灯看一张农事图,见他进来就把手中的笔放下。
“雷老幺怎么说?”
“黑石寨,松口了。”阿杉说,“雷寨主认了,黑石出刀,百来号人都给我们断粮道。”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但是神色并没有怎么变化。
“但是他有一条。”阿杉说,“三家的人马数量,吃的用的,要摆到一张桌子上先对清楚,他才出鞘。”
“好。”陆沉舟说道,“这话在理,我认。”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问道:“温管事呢?”
阿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温管事的话原原本本的学了出来。
“温管事说,要派出五十个青壮的话,先要制定出一个章程。五十个人怎么用,由谁来负责,断了伤了算谁的,他必须先有一个说法。”
陆沉舟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往南口外面的远处青山看去。阿杉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等待。
“情面,说动了雷老幺。”陆沉舟低声开口,“温管事要的,是吃得住劲的规矩。”
“他出了人以后,心里要有底。澜州边军那套我们都知道,人一多就先乱的是人心。他要的不是我的情面,是个能够让他五十条命交得下去的章程。”
阿杉似懂非懂。
陆沉舟转身对他说:“你再为我跑一趟。”
阿杉一愣:“又去?”
“不去黑石,也不去中路。”陆沉舟说,“这一趟,我去跟他们谈谈。我亲自到黑石寨的石破前头坐一坐,到中路寨的碾房里谈一宿。三家的人,我这次亲自去见,并且把章程一条条都摊开来讲。”
阿杉张了张嘴:“寨主,你……”
“我不是坐在这儿等待别人过来投靠我。”陆沉舟说,“要我担这个头,就得我自己先走这两步。”
“是我把这副身家都押在这局棋上,不赌赢,我不会下桌。”他低声说了一半之后就咽了回去,只接了自己的话,“走。备马。”
阿杉不再劝了。
他知道了。陆沉舟的两步走的并不是路,而是别人心里的一条坎。情面说动了雷老幺,但是雷老幺说的“过了这条坎才出鞘”还卡在那儿。温管事的五十条命也要由他本人来给个交代。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陆沉舟就突然停下了脚。
书斋的门被人在外头轻轻的叩了三下。
陆沉舟没让进,先问了一句:“谁?”
外面传来阿阙低沉的声音:“寨主,是我。”
阿阙进屋的脚步声比往常要小一些。他看了阿杉一眼之后又看了看陆沉舟,喉结动了动。
“青羊坡那边有消息了。”
陆沉舟脚下一停。
“苗天雄,”阿阙压低了声音说道,“是石寨的一个分寨头目,在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漏了口。他说,苗寨主说了……”
他停顿之后,好像在嘴里把这句话掂量了好几遍之后才说出来的:
“岚峒那座寨子,底子是空的。商路赚的那点钱,养不出能打仗的兵。”
房间里安静的可以听到灯花爆响的声音。
陆沉舟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并没有动。他看着书斋外面的暮色,南口外面的山也都蒙上了灰。
雷老幺那里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坐。温管事的五十条命,他也没有来得及去给章程。
而北面的苗天雄,已经被一句话给说动了。
那句话覃虎并没有说过。是商路这一趟活儿,自己送到了苗天雄嘴边。
陆沉舟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腰间的竹鞭,已经被磨的发白。
“寨主。”阿阙又开口,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石寨那边今天下午已经开始往寨里运粮了,一车接一车的往仓库里码。”
三家的人,他都要去见。但是北方那口子,应该等不到他把这一圈全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