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雾气很潮湿,可以拧出水来。
阿阙在北径上等了一会之后,树影中才有人出来。穿灰色短打,戴青色布头巾的就是雷老幺了。他没有走南口,绕道走的是北径。
“南口太显眼。”雷老幺小声的说,“我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阿阙没有再问,带着人翻过山脊,在猎户营地的土埂后面悄悄的进入主寨。过了南门的木楼之后,雷老我忽然停了下来,在寨墙上值夜的人看了一圈之后哼了一声。
“就那么多人吗?”
阿阙没有回答。
雷老幺的话就没有说完。但是他的脚步已经加重了。
陆沉舟在书房里还是一直没有睡。
油灯很暗,火苗不大。他的面前铺开了一张地图,在东面的山脊处画了一条粗线,并且标明了“青羊坡”。阿阙敲门的时候他就放下手中的笔。
阿阙先进来,小声说:“寨主,黑石寨的雷寨主到了。”
陆沉舟挑了下眉毛。本以为自己会亲自去一趟,没想到别人却先一步到了。
“请。”
雷老幺跨进门来,带进一阵寒气。他没有坐下就先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了地图上的青羊坡,以及桌子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温管事已经到了,在灯光下拿着一杯早已冷却的茶,见到雷老幺之后先是点了点头。
“雷寨主,真是好雅兴,走了这么一段路。”温管事将冷茶放下了。
“不要说废话了。”雷老幺一屁股坐下,凳子在他下面发出“吱呀”的声音,“北面实在受不住了。我的粮食还没有搬运完毕,青羊坡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有什么事情今天就开诚布公的商量。要我派人过去的话,先清点人数。”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对陆沉舟说的。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接话。他将地图推至桌子中间,手指轻触青羊坡三个字。
“雷寨主,你说的很在理。”他说,“我本意是想去一趟黑石寨,还有中路寨。但是你来了以后,就替我节省了两步路。”
雷老幺把烟杆子敲了敲桌面边沿说道:“两步脚程也算不上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我所省去的是一段光阴。青羊坡那边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才到了这里的半夜。”
陆沉舟点头了。他有一张地图,从岚峒开始,往北过黑石寨,再往北就是青羊坡的方向。
“青羊坡的事情,并非岚峒一家的事。”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岚峒如果倒了,这条路也就不是路了。你们两家都走这条路。”
温管事捧着一杯凉了的茶,并没有喝。他看着地图上的几条墨线,慢吞吞的说:“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中路寨的伙计也在路上拴着呢。”
“因此这场仗要由三方来分担。”陆沉舟说,“岚峒顶上头,黑石捅后头,中路护粮草。三家都必须同坐一条船。”
雷老幺没有出声。他点燃香烟之后吸了一口,喷出一缕青烟望着陆沉舟。
“你怎么看这个事。”他说,“我的人很少,大概有一百多号人。但是都可以作战。你说的是对的,怎么用呢?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陆沉舟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句话。他把地图的一角弄平了。
“黑石寨的人从来不会直接面对敌人。”他一条手指顺着青羊坡补给的方向画着,说,“青羊坡的粮食要从商路北段通过。你绕到他的后面,把那条路给堵住。一旦粮食缺乏,前面的人也就没有用了。”
雷老幺抽烟没有停止过。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条线,过了一会才哼了一声:
“切断他运粮的道路。也就是说正面拖住青羊坡的几百人的,就是你们岚峒了。”
“拖。”陆沉舟说,“我负责牵制住敌人的主力。你动作要快,在敌人前面的人一乱的时候,你这一刀就刺中了。”
这不是什么新方法。上次阿杉带来的“断粮道”也是这样讲的。但是这句话从纸上流传到耳中,与当面听到的不同。雷老幺一听就知道,这次陆沉舟是把岚峒正面当成钉耙,刺进了青羊坡肚子里。
他低下头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烟杆,把烟灰扔进灯台。
“可以。”他说,“黑石出刀。”
他一说出口,屋子里的光线好像就亮了一些。
温管事没有发表过意见。这时他放下茶杯说道,语速较慢:
“陆寨主,刀子是雷寨主出的。中路寨不能出兵。我的青壮年,还没有正式打过仗,送到山上就是给青羊坡当炮灰。我可不做这件事。”
他说完之后并没有马上接着说。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端着一碗凉茶,在碗边手指轻轻的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称过一样才开口道:
“但是。”
他把这两个字拖长了。
“粮食我可以供应。青羊坡一来,你们两家的粮食,由我中路寨负责。”他一字一顿的说,“需要多少石?怎样运输?都从我这里拿。打仗归他们,吃饭归我。”
雷老幺斜着眼睛看他,没有回答,嘴角的笑容里面的意思就是“这生意人总算说句实在话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温管事。他本来想让温管事给他讲一下这五十条命的事,讲清楚是谁的责任,怎么处理受伤和断骨的情况。但是温管事比他想象中的要滑。他直接绕开不谈。
不养人就喂粮食。人的账,他就不跟他算了,只算米的账。
陆沉舟心里算了一笔账。中路寨的土地比较肥沃,存粮比黑石,还有岚峒都要多。粮食是进行战争的基础。温管事负责提供粮食,雷老幺负责出刀子,岚峒人用自己的生命来填补。三家各带自己的秤砣,彼此之间不能欺瞒。
“温管事的账我认。”陆沉舟说,“你出粮,我受着。如何将粮食从你们这里运送到我们的手中,这条渠道要提前打通好。”
温管事眯起眼睛说:“这话很有道理。没有铺设好运输道路,粮食运不到坛子里就是空的。”
他一根接一根的数。中路寨的粮食首先储存在岚峒南口外的老驮站里。黑石寨的人只负责押运这一段,防止青羊坡的人把粮道也给截断了。到了岚峒之后,三家人各记一本账本,在月底的时候再核对。
“五十人之律,”陆沉舟这时才想起上次被温管事用板子夹住的话,“温管事既然出了粮,那么我就不需要那五十人了。你们的人不可以参加战斗。所需要的人手都在驮站那边,负责粮食仓库里的火与水。断腿的事情不用他们操心。”
温管事听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喝一口冷茶,焖了会儿之后才说道:
“陆寨主,你这样是把我当场就地安放了啊。”
“安置好了你才愿意挑起这副担子。”陆沉舟说。
这并不是客套话。温管事懂。人用了力气,但是力气用错了地方,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怨气。陆沉舟把东西放到别人够不到,也烧不掉的地方,这样“兜底”的话,才踏实。
自从雷老幺进来之后,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此时也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往椅背上一靠,把烟杆放在膝盖上,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生硬:
“陆寨主,摆桌子请的人数我认了。但是你说青羊坡的主力是岚峒正面顶着。你能坚持多久呢?”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已经有了一个打算。岚峒正面扛法的人选很合适。黎照夜今天晚上就在北面山脊上守卫,替岚峒看青羊坡有什么动静。等主力过来的时候,正面一招就让黎照夜上去了。
他把目光转到地图的北方部分。黑石的刀,就在那边藏着。中路的粮食还放在温管事的仓库里,并没有运出去。他本人带了三百多人,和青羊坡几百人的军队正面相对,能不能顶住,他说了不算。
他这只手能掌控整个岚峒的命运。
“把刀拿到手上,在敌人吃饭的时候就插到他们的粮食里去。”他说,“够不够,我豁出去了。”
房间里面非常安静。
雷老幺一直在看他。那一晚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半张脸映射到墙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过了一会,雷老幺站起来把烟杆收在了腰间。
“陆寨主。”他说,“我有一百多个人,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要是打了败仗,有一百多号人死在半路的话,我就不能再守住这条路了。”
他并没有说出“你要赔偿给我”,也没有说过“你来承担责任”。他把这句话当作一般的事情来处理。那分量,比骂十次都重。
陆沉舟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对雷老幺点了点头。接着他就拿起一根探路的竹鞭放到桌子上。雷老幺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腰间的刀解了下来放在一旁。温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了折叠好的粮单,在刀旁边放好。
有三件东西放在灯光下面。没有人开口。
“好的。”陆沉舟说道,“从今晚开始,三家是一家。”
雷老幺没有留下。他转身就走了出去,阿阙也跟着出去,在后山的小路上把人送到下边。跨出门槛的时候,雷老幺又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岚峒寨子的墙比较薄。但是此时屋里坐着的人就是真的有实力的。”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门关上了。
书斋里只有陆沉舟和温管事两个人。油灯火焰已经变小很多了。温管事将冷茶喝完之后才开口说道:
“陆寨主,这位雷寨主都是很实在的人。他这一关已经过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又拿起笔来,在地图上北面山脊之外的地方又画了一笔。那是黑石寨绕过后面的路的地方。
温管事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们五十人的事到此为止吧,粮食方面我需要有个大概的数字。你们寨子现在还差多少呢?”
“相差很多。”陆沉舟不隐瞒的说,“中路寨的粮食能挪用多少就给我多少。”
温管事并没有马上答应。他想了想之后他说:“明天叫人驮第一次来,凑足一百石。以后看青羊坡那边的情况再增加。”
一百石。陆沉舟心中默默的权衡了一下。能够支撑住岚峒最困难的时候。
“谢谢。”他说。
“不客气。”温管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说,“我是给这条路交税。路存在,我的货物也就存在。”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加了一句:
“雷寨主的话很有道理。你们寨子的墙很薄。但是里面的几个兄弟是可以打的。”
门已经关好了。
油灯没有再燃起来,火焰已经变得很小了,灯光微弱的时候会颤抖。陆沉舟坐在灯光的地方,手指在地图上商道的地方一直摸到了黑石寨的位置才停下来。
黑石出刀。
中路出粮。
岚峒出命。
三块秤砣今天晚上才放到同一大秤上。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熄灭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在窗边向南看去,在哨楼的位置有一束探照远山的灯光明暗不定。
岚峒的第一晚就是三大家族联合起来的第一个夜晚。
至于青羊坡那边,苗天雄和覃虎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寨子的梦想被打破了。
陆沉舟望着那片黑色,心中顿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晚上开始,下棋的人就不是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