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片场就开始拍了。
陈默蹲在档案室外面的小矮墙旁,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望着水泥地上一条半干的雨痕出神。昨天的雨一直到后半夜才停,那时候他被满耳朵的流水声淹没了,什么也听不见,直到今天早上看到这条雨痕才知道下雨了。他能想起很多事情,比如今早他从哪张床单上醒来,但是最近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差了。
他并不希望这个想法被实施。他用手在裤缝处擦了擦,好像要把手指上难以去除的油渍也一并去除掉一样,然后站起身来把档案室的门推开。
门轴锈的非常严重,发出“吱呀”的声音,把一室灰尘的味道也惊醒了。清水湾影业的档案室很小,三面都是顶到底的铁皮柜,柜门只打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用牛皮纸绳捆着的一摞又一摞卷宗。有一股老纸的味道,墨水潮气,以及多年未用而产生的霉味。靠窗的书桌上面有一台老式复印机,上面积了很厚的一层灰,复印机的盖子也被尘土覆盖住了。
陈默走到铁皮柜前面,拿出了里面的材料。牛皮纸封面写着【人事·历年】四个字,在旁边还有个小字,上面的墨水已经变淡了。把纸绳拆开之后取出里面的几页纸,纸张已经发黄,四角也卷起来了,好像是被人揉了又揉也没有揉出什么东西来。
他翻的很慢。他是以修复师的身份来看这种发黄,脆薄的纸张的,对纸张上每一处褶皱背后所经历的时间都十分熟悉。一页页的往下看,到了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张铅字印刷的合同样张。天狮影业,印的很工整,页眉有一行小字:艺人的委托合同。往下看的时候,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艺人同意,全部报酬,各项酬劳,由公司统一结算,统一管理,公司以实际支出宣传费,外景费,服装费,住宿费等,扣除后剩余为艺人所得,若不足则差额计入下期结算,累积为艺人欠公司之款。”
他已经看过了两次。第一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理解到了其中隐含的意思,并且明白了下面所指的东西并不是结算,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偿还债务的机器。片酬首先要给公司,公司的每一笔垫款都会被计算进去,在扣除之后剩下的部分才属于你自己的。但是你越是拍摄就越会拖欠费用,因为你的资金总是从公司的账户中流出的,公司会先用你的名额去填补空白,然后再从你的片酬里弥补过来。你演的越多,欠下的就越多;欠的越多就越不敢停下来——一旦停止了,就会被这堆积如山的债务压垮。
他合上卷宗,指节在牛皮纸封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签字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过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后面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陈默背部感到很紧张。他转过头,阿福倚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围裙口袋里,晒成古铜色的国字脸上两条皱纹今天比较明显。他应该是刚搬完灯架,满身都是汗水,铁锈味,并且还带着昨天吃剩的盒饭的味道,在门口站着,跟一件五十年前就搬进来却一直没有出去的老家具一样。
“你翻这些做什么?”阿福发问了。
“随便翻翻。”陈-默将卷宗放回柜中,“厂里招场务,总该知道些其中的规矩吧。”
“规矩?”阿福嗤的笑了一声,往里走了两步,在书桌前的老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发出“吱呀”的声音,“你看这就是规矩?你所看到的只是锁。”
陈默没有说什么。
阿福拿了一支香烟,在手指之间夹起来,并没有点燃它,在桌子上磕了两下。“陈默,”他换了一种态度,把之前那种油腔滑调收了起来,压低声音说,“昨天你在化妆间门口蹲着呢,一直看着那个小丫头。我看你不是来翻规矩的,你是来翻那丫头的底的,是不是?”
陈默停顿了一下。想否认,但是阿福那双猫一般的眼睛很亮,他骗不了人。
“我听说,”他斟酌着说,“她……签过一份合同?”
“东西吗?”阿福把手中的香烟夹在了耳朵边,“那不是东西。这是命。”他指着桌上的复印机说,“你觉得她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选美而生。以为被人发现了,实际上是被人记在了货物之中。一句话就签了七年期限的合同,签名之后就成了天狮公司的人。”
“七年?”
“七年。”阿福把“七”字咬的非常用力,“但是这七年里,永远都还不完。你刚才看到的一段,片酬抵债是去年新增加的内容,主要是为了给那些要账收不回来的人准备的。拍戏的时候公司先垫付费用养着她,捧着她,垫付了多少就从她的片酬中扣除多少。越红的时候就越欠债,就越不敢走了。你以为我在这个场地上了几十年,就没有见过什么?玉女换一茬又一茬,但是没有一个能逃出这张纸的束缚。”
陈默沉默了好久。看着卷宗封面,手里的纸张边缘不断地被揉皱。
“有办法吗?”他问。
阿福看了一眼之后就不再出声了。取下耳中的烟点燃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之后逐渐融入到档案室里混浊的空气中。
“陈默,”他把烟灰弹到手里,“我告诉你。这水的深浅,我泡了半辈子也没测准。你是场务,想撬天狮的合同,要小心点!邵天雄的地盘就是老虎的领地,去触犯它就等于往虎口里探。”
“我没有说要动。”陈默说。
“那么你想了。”阿福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在围裙上把双手也擦了擦,说,“有时候想比做还要麻烦。分清哪一步踩下去是安全的,哪一步会把你整个人吞没进去,然后再想想。”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如果真想了解那丫头是怎么被锁死的,就不要在人事档案里找了。这些都是官方文件,锁上的是规定。要连着命一起看的话,就去财务部门查原来的账本。里面所记录的是今天的欠款数额,明天的欠款数额——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被计算出来,一步步变成了一笔不能偿还的债务的。”
陈默看着阿福渐渐远去的身影。突然想到,刚才阿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眯起的老猫眼比这几天他见过的所有时候都要深一些。他感觉这个老场务所知道的事情,比他愿意说的多得多。
他又从卷宗里抽出一张,手指抚过下面那行“累积为艺人欠付公司之款项”,很慢的,像在给每一个字都加上重量。
从昨天起他就有一个念头,今天终于落了地:要弄清楚那份合同究竟是怎样将一个人困在了这片场上。
财务部门的旧账本存放在办公区最后面一间上锁的房间里。陈默没有钥匙,但是在片场待了几天之后,早就摸清了哪些地方的锁是虚设的。
那天利用午休的时间,他钻进房间,在铁皮柜最底层找到了一本往来账。账页已经发黄了,四周边角也被磨毛了,从好多年前一直记录到现在,每一笔都工整,潦草,修改过又划掉的,在桌子上铺满了他的影子。
他翻到蓝清瑛的那一面。
第一行写的是她入职的时间,第二行就是第一次预支——“宣传垫款”,数目不小。后面每一行都是“+垫款”,“-片酬”,“+外景”,“+服装”,增增减减,好像不停转动的磨盘一样将一个人的名字一点一滴地压下去。到了今年这一栏时,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他读上几遍才能确定的数目。
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令人恐惧的不是它有多大,而是因为它一直都在上涨并且没有尽头。她的电影片酬扣除各种垫付之后所剩不多,但是账上“欠公司”的这笔钱却越来越多。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红起来,而是因为越是红,就越要偿还更多的债务——因为她所有的成功都是由公司垫付的,每一笔都必须归还。
陈默看着那一页的时候,突然就明白阿福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并不是结算,而是一条锁。锁的每一环,都是一个她这辈子也填不满的坑。钥匙不在她的手中,也不在财务部门里,在天狮公司会议室,在邵天雄的红木桌上,还有一张她曾经签署过但现在已经记不清了的长约上。
他把账本合上之后,手抖了一下。
并不是很冷。是他在那一瞬间突然间就想到了一件事。以前母亲喜欢在灶台旁边哼唱一些不成调子的粤曲,那旋律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刚才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像被卡住一样,怎么也想不出下一句了。于是他就把名字又在心中拼凑了一次,并且拼出来了,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他抑制住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告诉自己只是这几天累了,睡个觉就没事了。
低下头来,在账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行非常淡的旧字,像是谁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旁边还有一个类似逗号的符号:
“锚点。签字页第七行。末款。可破。”
他盯着那行字的时候,瞳孔慢慢地缩成了一个小点。
批注里面所说的“签字页”,“末款”——档案室里的那份铅印样本他抄了一份,一直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行潦草的字没有写完,可“可破”两个字,像一根刺,从账本里扎出来,也扎进了他的心里。
中环的写字楼和他经常待在片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默站在玻璃幕墙的大楼旁边,仰望着霓虹灯点亮之后的天空。傍晚的时候,写字楼里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熄灭下去,电梯不停地开往楼上楼下,把一批又一批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送出去。空气中并没有片场特有的酸味,铁锈味,只有皮革,雪茄,香水以及一丝丝淡淡的油墨气息,并且还有楼下报刊亭刚送到的晚报的味道。
玻璃门里,大堂的灯很亮堂。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女人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在给面前的年轻女子说话。她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烟在缸边上磕两下,隔着门听不到声音,但是从她的动作来看,好像是在强调某个地方。年轻女子低着头,静静的听着,偶尔会点一下头——由于距离太远,陈默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肩上的东西塌下来了,像背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断断续续地飘出一些词语来:“合约”,“公司替你看着”,“一家人”,“你只管红”。说到“一家人”的时候,那个女人磕烟的手停了下来,仿佛那一句在嘴边被卡住了似的,等她又说了一句之后才继续下去。
陈默呆在原地,突然感觉这句话有点扎手。她管那叫“一家人”——但是账本上永远还不清的数目就叫做“锁”。
这是收租的地方。他心里这样想着。片场的人造太阳在这里就变成了玻璃幕墙上一格一格的冷光;片场的哭戏到了这里就成了电梯“叮”一声的开合。他从一套工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卷合同范本。档案室的复印机上积满了灰尘,很少有人用,昨天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动手把滚筒清理干净之后才复印了一份出来。纸叠成方块放在胸口的位置。
那座楼他是进不去的,也没人叫他进去。他找的律师在楼下一条巷子里,拐进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在二楼有一块烫金的小招牌:何知言律师行。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楼道里弥漫着新纸张的味道以及一点点雪茄的味道。装修很一般,中环上一间狭小的事务所,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叠旧卷宗,旁边还有一盏绿色台灯。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看手中的文件,金丝眼镜的反光将他半张脸都遮住了。听到门响之后抬起头来,就见到陈默一身灰尘仆仆的工人装束,在门口愣了一下子,才慢慢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是……?”他问,看着陈默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拿的黄纸,再看看他腋下带进来的灰色的片场灰尘,之后又回到陈默脸上,就像是给一位客人估价一样。
何知言。何律师。头发灰白很适中,比商人多点书生气,又比文人多点铜臭味。手指很长,拿了一支旧钢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下就放在桌子上——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很多年了。
陈默在门口站定:“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一份东西。”
何律师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拿过桌角的玻璃烟缸放到自己的面前,又拿起那支笔,在烟缸边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问道:“你是从天狮来的吧?”
陈-默心中一阵发紧。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将叠好的纸张摊开放在他的面前。
何律师低头看了一下合同。他看的很慢,仿佛在给每个字称重量一样,手指一行行地指着,从页眉一直点到页脚。看完之后不说话,把纸翻回开头再看一遍。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楼下电梯的“叮”一声。陈默在等待。
过了一会儿,何律师才把纸放下,抬起头来拿掉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鼻子,像是在想如何表达。
“你是这个艺人的什么人?”他是这样问的。
“并不是她的什么人。”陈默说,“我认识她。想帮她。”
何律师看着他,看了好久。然后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报告天气一样:
“我不管你为什么,只问合不合法。”
陈默没有回答。
“这份合同的签订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何律师把纸推回去说,“七年长约,片酬抵债,违约金全都有。从字面上看,天狮并没有越轨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但是——”
他伸手将纸有字的一面翻过来,再把纸摊平,指尖轻轻点在最后一行的地方,轻敲了一下。
“依据这份契约书的写法来看,在一个地方,天狮自己都不会完全对得上。”
陈默心里很着急。“什么地方?”
何律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了笔,在桌子上画起圆来——开始的时候圆圈很大,到了第三圈的时候就收起来了,变的更密了,仿佛要把一个想法一点点地压缩到一起。
“七年,”他说,“在香港的行情,最长的期限就是七年。这份合同是七年期的,对不对?”
“对。”
“但是它又在末款处,加上了一句话——‘一方不履行义务时,合同期限就延长到义务履行完毕为止’。你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吗?”
陈默皱了下眉头。他会认字,但是此时并没有体会到这句话的重要性。
“这一句的意思是,”何律师的声音放轻了,“只要你一天还欠着公司的钱,你的‘长约’就一天不完结。七年只是一种起算的时间,真正的锁,死在末款这一行——它把‘七年’,写成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一个七年。”
陈默的手很慢的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是一个锚点。”何律师说,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穿过了玻璃照在了他的脸上,“合同中锁着一个人,靠的并不是七年的期限,而是一个叫做‘顺延’的扣子。天狮将所有力量都压在这一个扣子上。它以为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你能看出来。”陈默说。
何律师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把笔又放回了桌边。“能够看到,和能够拆分开来,是两回事。”他推了推眼镜框之后,声音就低了下来,“这一行字是天狮写的。但是它写的——并不干净。”
“为什么不干净?”
“它越界了。”何律师一字一句的说,“签这个合同的时候,艺人还是个新人,对这些都不懂。但是天狮在末款加上了‘自动顺延’的条款,在香港的合约精神下,一个没有法律顾问,没有时间看清楚就签字的人,是有权主张该条是‘显失公平’的。在天平上,它是有一点倾斜的。”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考虑这句话是否要说出来。
“从字面上来说,你并没有输。”他说,“但是能不能赢,并不看字面上的,而在赌桌上。要看天狮,愿不愿意请你上桌。”
陈默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何律师沉默了一阵子。他低头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的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好像是在给一枚硬币估价一样。
“末款这样的写法,”他突然开口,语气很平和的说,“我在天狮的字缝里,写了十几年。”
陈默没有开口。何律师也没有抬头,那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钱可以买到拳脚,”他说,“但是买不到能够取胜的条款。我在这一行已经做了半个世纪,见过很多人在合同里死去。你今天来找我,原因就是想让一个女明星脱身——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只关心它是否合法,至于她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图谋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我不想知道。”
他说得很淡然,但是陈默能听出来其中的含义——这个人也是怕惹祸上身的,在言语之间为自己留有退路。
“那,这一条,真能赢?”陈默发问。
何律师没有马上答应。他拿起那支笔,在桌子上慢慢地画了两圈,圈收的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小,像把“能”字,变成了一个必须反复斟酌之后才敢说出的符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中的笔。
“能赢。”他低沉的声音说,“但是你要想清楚了——这条路可以救她,也可以让你自己丧命。”说完之后就把一只旧卷宗放在桌角,在封面上“笃”的敲了一下——好像要给一场还没有开始的局,先盖上一个封缄的印章一样。
陈默把递过来的复印件重新折叠好,压回到自己的胸口。
出了小楼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中环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冷白色的灯光照射到玻璃幕墙上,在上面形成一个个没有熄灭的片场灯光。陈默站在街道上,把胸口的复印件拿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末尾处的一行字。
“如果一方没有履行义务的话,那么合同期限就会顺延到完成义务为止。”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是认识字,第二遍是认识“锁”,第三遍的时候就发现了何律师没有说完的意思——那行字是一把双刃剑。可刀锋向外还是向内,并不在于拿刀的人。
他想起那个傍晚的账本,想起阿福说的“哪一脚踩得,哪一脚把你整个人吞进去”,想起母亲的名字被自己卡在喉咙里的一瞬间。他将复印本收好后,抬起头来,在玻璃幕墙之上看见了自己倒映出的人影:一个穿着工装,浑身沾满灰尘的场务,在这收租的世界中心,手里拿着一份写着可以翻盘也可以倾覆的条款的纸张。
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是时候行动了。不仅仅是“知道”了她的结局,而是要——把那张纸锁给拆了。
但是低头看了那句话之后,又想起何律师说的,“也可以烧死你自己”。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风穿过了写字楼之间的通道,将复印件一角从口袋中吹了起来。
他一直看下去的话,就会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条能够救她,也能烧死他自己的条款。
——但是他自己也知道,现在已经无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