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樵站在苏砚身后半步,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扫过牌坊横梁上那四个鎏金大字:“凌虚宗”。
“好名字。”他小声说,“就是人味太淡。”
话音未落,门侧走出两名值守弟子。灰袍素带,面容平静得像庙里供着的泥胎。一人手里捧着玉简,另一人空手而立,眼神从众人脸上掠过,却没在任何一处停留。
“新晋外门,列队。”捧玉简的那人开口,声音就像念账本时的语调。
人群开始移动。苏砚跟着往前走,脚步平稳。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时不时扫来,有好奇,也有疏离。那些刚入门的少年大多脸色发紧,手攥着衣角或剑柄,像是生怕自己站错了位置。
陆听樵依旧站在原地,离队伍三步远,像块不肯挪窝的石头。一名值守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玉简往空中一抛。简身旋转一圈,落下一行光字:【非召者止步】。
陆听樵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烧饼,咬了一口。芝麻落在肩头,他懒得拍。
“行,我等你出来。”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头的苏砚听见。
苏砚没回头,但耳尖微微动了动。
队伍站定后,值守弟子冷声道:“入门第一课,断情明志。凡入我凌虚宗者,须自剖心迹,除名俗世,斩断牵绊,方可登堂。”
他说完,抬手一点,空中浮现出一道金纹誓词,字字清晰:
【我自愿割舍亲缘、忘却旧恩、摒弃私情、断绝牵挂。自此一心向道,无情无累,无悔无怨。】
“逐一口述。”他说。
第一个少年上前,声音发颤:“我父虽养我十五载…然恩属俗尘,今日割舍。”话音落下,眉心浮出一道青痕,像是被烙铁轻轻压过。他咬着牙,退回队列时脚步有些晃。
第二个是名少女,低头念道:“师授我功法,育我修行,但我已斩牵绊,从此无师。”她语气生硬,像是背书,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喉头滚动了一下,眼角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上前。有人说起母亲临行前塞进包袱里的干粮,说到一半卡住,喘了口气才继续;有人提起儿时玩伴曾替他挡过族老责罚,说完便立刻闭嘴,仿佛多说一句就会心软。
每说一句,眉心便多一道青痕。十来人过后,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像是伤口结痂前渗出的第一滴血。
轮到苏砚时,队伍静了下来。
苏砚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不发一言。值守弟子盯着他,眉头微皱:“为何不言?”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轻笑。有人小声嘀咕:“装什么清高。”也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值守弟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面带俗情,道心不洁,入门必废。”
这话声音不高,却像冰片滑进耳朵里。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陆听樵眉头一跳,手刚要从袖中抽出,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手臂。他侧头,看见苏砚依旧站着,目光沉静,掌心温热。
“那便看看,是谁先废。”苏砚说,声音不高,也不重。
值守弟子没再说话,只把玉简一收,转身走向牌坊内侧的一处石台。台上摆着一块测灵碑,三人一组上前查验根骨、灵脉、道基纯度。过程机械而沉默,没人提问,也没人解释结果。
苏砚被分到最后一组。测完后,值守弟子扫了一眼碑文,顿了顿,又翻了下手中文书。
“苏砚。”他念出名字,语气毫无波澜,“划入戒律外班。”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
“戒律外班?”有人低声惊呼,“那是专门管束重情苗头的地方!”
“听说进去的人都得天天抄《断情经》,背不过就跪香炉。”
“前月有个小子,抄了七天,第七天直接疯了,抱着墙角喊娘。”
苏砚没应声,只是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山腰有一座灰瓦黑檐的院落,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一根铁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无字幡。隐约可见几道身影跪在门前,背脊笔直,嘴里念念有词,动作僵硬得像被人提着线的傀儡。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值守弟子将一枚铜牌递给他,正面刻着“外门·戒律院”,背面是个编号。苏砚接过,入手微凉,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明日辰时,到戒律院报到。”那人说,“迟一刻,罚一日闭关;缺一课,记一过;过满三,逐出宗门。”
苏砚收好铜牌,指尖擦过边缘,发现上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他没多问,只道了声“明白”。
此时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白玉阶上,映得整座山门金光流转,仙气缭绕。灵鹤振翅,钟声悠悠,远处传来诵经声,庄严肃穆。
可苏砚却觉得这光太冷,照在身上不像暖阳,倒像是冬日午后晒不到人的屋檐。
他转过身,看了陆听樵一眼。
陆听樵站在石桥上,风吹动他的衣摆,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烧饼。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谁都没说话。片刻后,陆听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去。
苏砚点头,迈步向前。
走过牌坊那一刻,怀里的账簿突然震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那种急促震动,而是缓慢、沉重的一次搏动,像心跳,又像某种提醒。
一行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越是高位仙门,绝情越深、妄债越重、道基越假】
他没停下,也没翻看,只是把手轻轻覆在胸口,继续往前走。
主道宽阔,两侧种着寒松,枝叶整齐得如同尺子量过。路上偶有弟子经过,皆目不斜视,步伐一致,连呼吸节奏都像练过。见到新来的外门,没人打招呼,也没人多看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过的一阵风。
苏砚走在最边上,脚步不快不慢。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江湖上那个背着账簿到处还人情的普通少年了。
他是凌虚宗外门弟子,编号不明,班级特殊,身份可疑。
也是这座仙气逼人的山门里,唯一一个敢把“情”字揣在怀里的人。
他走到岔路口,前方有三块石碑,分别指向不同院系。中间那条路通往戒律院,地面铺的是黑石,缝隙里长不出草,连蚂蚁都不见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