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铁牛腹中的呼吸声
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巨大噪音隔着战术耳机,依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宁千机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视线穿过舷窗,下方城市的灯火迅速汇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们没有走公路,而是被直接带到了一处隐秘的停机坪,换乘了这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
坐在对面的巫十九显然很不适应这种交通工具,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抓着座椅旁的扶手。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机舱内沉默的行动队员,最后落在宁千机身上,用口型无声地问:去哪?
宁千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具体坐标,王建国只说了一个地名。
这架直升机更像一个移动的铁笼,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只能被动地跟着对方的路线走。
他闭上眼,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重力,开始在脑中复盘祖父留下的那本残破手记。
关于“镇河铁牛”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字里行间充满了忌讳,只提到了“其下有物,非天时不可动”,并未说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直升机的飞行高度开始降低。
机舱内的气压变化让宁千机的耳朵有些发闷。
他重新睁开眼,窗外的景象已经从城市的灯海变成了大片漆黑的轮廓,只有一条宽阔的水面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银光。
是黄河古道。
直升机在一片被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空地上降落。
舱门打开,一股夹杂着泥土和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沿河的遗址公园,远处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正是那座镇河铁牛。
整个公园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数辆军用越野车和工程车呈扇形停放,车灯全部打开,将这片区域与外界的黑暗割裂开来。
几十名身穿统一制服的人员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架设设备,铺设线路,没有一丝多余的喧哗。
王建国第一个跳下飞机,几名技术人员立刻上前向他汇报。
宁千机跟着走下舷梯,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感觉那股悬浮在半空中的眩晕感稍稍退去。
一个简易的指挥方舱已经在铁牛不远处搭建完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环境监测数据。
“空气湿度百分之七十八,磁场读数稳定,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一名技术军官向王建国报告。
王建国点点头,目光转向宁千机:“这里就是你说的镇河铁牛,宁先生。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
宁千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尊巨大的铁牛塑像前。
铁牛高逾三米,通体乌黑,不知是何种金属铸造,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它呈跪卧姿态,牛首昂扬,双角直指苍穹,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永恒的对抗。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站在一座沉默了千年的山峦脚下。
他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铁牛粗糙的表皮。
一种细微的震动感顺着指尖传来,极其规律,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分魂术,启动。
这一次,他的灵魂力没有像之前那样大范围地铺开,而是凝聚成一束极细的探针,沿着自己指尖接触的位置,向铁牛的内部结构深处渗透。
冰冷的金属外壳被瞬间“穿透”。
内部并非他预想中的实心结构。
巨大的铁牛腹中,竟然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空腔。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金属支架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骨架,而在骨架之间,充满了某种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在完全密闭的环境里缓缓流动,像一团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水银。
这东西……像一个巨型的陀螺仪,一个以液体为核心的动态平衡装置。
宁千机的意识没有停留,继续下沉,穿过铁牛的基座,进入了更深的地层。
他“看”到了基座下方深达数十米的桩基,以及更下方一个被特殊岩层包裹的……空洞。
那个空洞里,盘踞着一团极不稳定的能量源,像一颗被强行按住、即将爆炸的恒星。
而铁牛腹中的那团液态金属,正通过某种力场共振,持续不断地对其进行着物理层面的镇压。
二者之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宁家的先祖,究竟在这里锁住了什么?
意识回归身体,宁千机猛地睁开眼,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分魂术的消耗,而是源于对那未知能量源的本能恐惧。
他退后几步,在泥地上用脚画出了一个简易的结构示意图,并在基座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基座侧面,离地一点二米,内部是维修通道的入口,被三层结构封死。用超声波切割,不要产生剧烈震动,否则会破坏里面的平衡装置。”
王建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立刻对手下的工程队下令。
一台形似机械臂的设备被推了过来,前端的切割头发射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声波。
在精密的计算之后,切割头对准了宁千机指定的位置。
刺耳的摩擦声并未出现,只有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
金属粉末如细沙般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被灼烧的焦糊味。
十几分钟后,一块厚重的方形金属块被机械臂缓缓取下,露出了后面第二层浇筑的混凝土。
切割继续。
当第三层铅制的防辐射板被切开时,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终于暴露出来。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从洞口猛地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河床深处特有的水腥气,瞬间席卷了周围的每一个人。
这股气流阴冷刺骨,仿佛在地下被囚禁了数百年,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一种莫名的心悸感,像冰冷的虫子,爬上了所有人的脊背。
“我先进。”巫十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了攀爬装备,将一柄短柄破拆镐挂在腰间,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战术手电。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宁千机,最后点了点头,对通讯兵说:“给她接上单兵通讯频道,保持联络。”
巫十九没理会旁人,只是对宁千机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灵巧地翻身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宁千机的目光紧盯着那个洞口,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黑暗,跟随着她一同下潜。
他戴上了王建国递过来的单兵耳机,里面很安静,只有巫十九下降时装备和墙壁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她平稳的呼吸声。
“已进入垂直通道,金属梯,结构还算稳固。”巫十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空旷的回音。
“深度二十米,看到平台了。”
“已抵达底部腔室。这里……很大。”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巫十九在观察环境。
宁千机能想象出她用手电驱散黑暗,照亮那未知空间的景象。
“墙壁上……全是刻痕,像是某种符咒。中间……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一团……银色的液体,在动。”
宁千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巫十九看到的就是那个动态平衡装置的核心。
“我靠近一点看看……液体中心……好像……有个人影……”
滋啦——滋滋——
毫无征兆地,一阵强烈的电流干扰声猛地从耳机里炸开,刺得宁千机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地摘下一边耳机,看向旁边的通讯兵,对方也是一脸惊愕,正手忙脚乱地调试着设备。
“信号受到强磁场干扰!无法稳定!”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宁千机将耳机重新死死按在耳朵上,试图从那片嘈杂的电流声中分辨出巫十九的声音。
电流声时断时续,像是风暴中飘摇的信号。
忽然,那刺耳的噪音消失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的死寂中,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巫十九的声音。
那是一声沉重、悠长,仿佛从生锈的肺腑中挤压出来的……呼吸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宁千机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巫十九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
然后,便是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