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左手一直握着那枚铜牌,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道细痕——像是有人曾用指甲拼命抠过,想把什么刮掉。
越往里走,空气越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远处钟声也听不见。偶有弟子从旁路过,见他胸前挂着“戒律外班”的牌子,立刻侧身避开,脚步加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有人低声说:“又一个面带人情的。”另一个接话:“活不过三课。”声音不大,也不刻意躲闪,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没停下,也没抬头辩解。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院门前,一根铁旗杆立在左侧,上面挂着一面无字幡,布料陈旧发灰,垂着不动。门楣低矮,门槛高出地面三寸,跨过去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提醒自己:进了这门,就不是外面那个人了。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天还没全黑,可几盏灯已经亮了,罩着黑纱,光晕昏沉,照得人脸发青。正前方是戒律堂,三阶高台,石板缝里嵌着暗红线条,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台阶顶上站着一人,灰袍束腰,身形笔直,眉心有三道深青色刻痕,像是刀划出来的一样,仔细看会发现那纹路微微发亮,随着呼吸一闪一灭。
那人正是张寒。
他扫视下方新入班的弟子,目光平得像尺子量过,最后停在苏砚脸上。
“戒律外班,专收心有挂碍之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你们之中,谁尚存旧恩未斩?”
没人应答。有几个人低头盯着鞋尖,有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砚没动,也没低头。
张寒看着他,眼神没变,语气也没起伏:“你呢?”
“我欠的,都记得。”苏砚说。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轻嗤。有人小声嘀咕:“记仇还记成修行了?”
张寒轻轻点头,像是听见了一句理所当然的废话。
“好。”他说,“既然进来了,我就把话说清。”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黑符,贴在堂侧石碑上,瞬间化作血字条例,笔画扭曲如蛇行:
【宗内无情、无恩、无牵、无念。
敢存旧情者、敢念旧恩者、敢留牵绊者,即为逆道,严惩不贷。】
念完,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苏砚面上多停了两息。
“从今日起,每日抄《断情经》三遍,背诵五章,错一字罚跪香炉一炷;漏一课,记过一次;若有私传旧信、私藏遗物、默念故人名姓者,当场废脉,永禁后山。”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今日伙食清单。
底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咬牙忍着。苏砚依旧站着,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掌心向上,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没人给他安排座位。一圈席子铺开,别人坐下时都自动离他三尺远,空出一块地,像圈出一块病区。有人趁人不注意,把一本《断情经》扔到他脚边,封面用炭笔写着:“速速醒悟”。
他没捡,也没踢开,就让它躺在那儿。
片刻后,屋顶瓦片响了一声。一道人影跃上屋脊,盘腿坐下,手搭凉棚俯视下方,嗓门敞亮:“哎,下面的,谁嫌他暖,我借点冷气给你们?不够再加点霜!”
是陆听樵。
他穿着那件旧黑衣,剑挂在腰侧,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笑嘻嘻地看着底下一张张拉长的脸。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大声呵斥:“闲散客卿不得擅闯重地!”
陆听樵晃了晃脑袋:“我又没下来,就在屋顶晒月亮。你们院里连个月亮都不让看?那还真是‘无情’到底了。”
张寒抬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知道会有这么个人存在。他转身走入偏室,门关上前留下一句:“晚课将始,诸生归位。”
人群开始移动,列队走向讲堂。步伐整齐,呼吸一致,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苏砚落在最后,脚步稍缓,但挺直。
他走过那本《断情经》时,依旧没弯腰。
夜风终于吹了起来,掀动无字幡一角,轻轻晃了一下,又垂落。
他抬头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怀里的账簿微温,贴着胸口,像一块捂热的石头。没有字浮现,也没有震动,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跳了一下,像回应他刚才那句“都记得”。
远处传来钟响,三声。
他知道,晚课要开始了。
整了整衣襟,他抬步向前。黑石路尽头,讲堂门已开启,里面灯火昏暗,坐席排列森然。他走进去,在最末的位置坐下,背脊靠墙,视线落在前方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