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坐定后,目光扫过周围,讲堂内弟子们皆安静端坐,等待着授课开始。 高台之上,授课长老缓步登台。他穿一袭深灰长袍,衣摆垂地无声,脚步也轻,仿佛踩在棉花上。他将手中一卷旧册轻轻放在案前,袖口拂过桌面,带起一缕微尘,在光晕里浮了半息,又落定。
“七情为心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恩情为枷锁,执念为祸根。”
底下弟子们微微颔首,有人闭眼,有人轻拍胸口,似在自查体内是否尚存温情余烬。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翻自己包袱,抽出一张泛黄纸片,看了两眼,咬牙撕成两半,悄悄塞进鞋底。另一个摸出一枚玉佩,指尖摩挲片刻,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最终松开手,任其滚入阴影。
苏砚没动。
长老继续说:“众生温情拖累大道,仙途无情方可永恒。”又是一阵点头。 “善良无用。” 有人轻叹。 “知恩拖累。” 有人闭目。 “念旧自毁。” 有人摇头,似在驱赶脑中杂念。 “冷漠超脱。” 全场静默,呼吸渐趋一致,如同被同一根线牵着。
苏砚闭了下眼。
他在心里一句句回过去, 七情不是魔,是人活着的证明。 恩不是枷锁,是心有重量。 若连亏欠都不敢记,何谈做人?更别说修道。 念旧怎么就是自毁?至于冷漠…那不是超脱,是枯了。
他掌心依旧向上,手指未动,可指尖微微发热,像是有暖流从地下往上涌。怀里的账簿贴着胸口,开始发烫,不是烧灼,而是温润地热着,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被人揣进了怀里。
长老察觉异样,目光扫过人群,停了停,又继续讲。 “千年来,我宗传承不断,靠的便是斩断私情、摒弃俗念。凡有挂碍者,皆入戒律外班,经此三课洗心,方得清净。” “你们今日在此,便是要剜去心头那点热气,让魂魄归于空明。” “唯有如此,才能不被乱世妄气所染,不堕万妄墟轮回。”
话音落下,账簿忽然一震,无数细小墨痕自空白页浮现,密密麻麻,如雨点倒悬于纸上,却并未落下,而是缓缓游走,像是在记录什么。不是新恩,也不是旧债,而是,别人正在主动舍弃的情意。
苏砚明白了。
这些人越信这套话,越拼命否定自己、他们丢掉的每一份念想,都成了“妄债”,被这本《人间欠账簿》一一收录。
别人修的是断情,他修的是守情。 别人扔的是累赘,他捡的是道基。 满堂伪道,句句空心,偏偏喂饱了他的拙道。
他左手轻轻覆上心口,不动声色,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暖。
长老讲得慢,一句一顿,每一句都像铁锤砸进泥里,非要砸出个坑才罢休。他不疾不徐,却把整间讲堂压得越来越低,连灯焰都矮了几分。
底下有人身子一抖,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个瘦弱弟子低头盯着鞋尖,肩膀微微起伏,似在忍耐什么。片刻后,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绣着“平安”二字的布条,看了许久,终于咬牙塞进嘴里,硬生生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周围人面无波澜,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砚眼底闪过一丝痛意,但很快压下。他想起陆听樵曾在屋顶笑骂:“你们这帮人,连块破布都不敢留,还修什么仙?” 若听樵在此,必会大笑三声,拔剑砍了这讲台。
可此刻,只有寂静。
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唯有彻底清空内心,才能容纳天道法则。否则,纵有天赋,终为废材。” “你们之中,若有尚存温情者,趁早斩断。否则,不必等外敌动手,心魔自会啃尽你的神识。”
他说完,缓缓起身,长袍拖地,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声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众人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绕过席列,目光如冰刃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有人瑟缩,有人闭眼,有人假装入定。
直到他走到第五排尽头,脚步停下。
五步之外,是苏砚。
他站定,直视那双眼睛。
苏砚静静坐着,掌心仍向上,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他的眼神不锐利,也不挑衅,只是清明,干净,像山间未被搅动过的溪水。
长老盯着他看了三息。
讲堂落针可闻。
“诸生可曾悟透?”他忽然问,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却更沉。
“已悟。”众人齐声答,整齐划一。
唯独苏砚沉默。
长老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钉死在苏砚脸上,一字一顿地问:
“你,可有旧情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