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县衙议事堂里的灯就已经点上。

刘备在上首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幅展开的舆图。这幅图很古老，墨线已经变黄了，但是城西十五里处用朱砂新画上的标记非常显眼，是斥候昨天晚上画上去的。

“三名骑探沿着官道向东行进，在见到我们的斥候之后就掉头跑了。”刘备的声音不大，但是堂里静悄悄的，“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很快。”

“——跑什么。”

张飞一拍桌子，蒲扇一样的大手将茶碗碰得跳起来：“三个斥候！我一个人出去，保证一个都跑不了，让他们能不能回去都得两说！”

“翼德。”关羽眼都不抬，语气很重，像压着的秤砣，“斥候走了不等于就没有第二波人。”

“那又怎么样-”

“你杀了这三个之后，后面还会来三十个。城外有没有暗桩？能全部杀光吗？”关羽丹凤眼向上一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守城最为重要。”

张飞张开嘴巴，但是并没有再出声，默默的坐下把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刘韬一直没有说过什么。等堂里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平稳的说：“既然黄巾的探子已经摸到了城西十五里地，那么大军前锋最快的道路也就是六七天就能到达。”

他转而对堂下说道：“杜宇，工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白天人多的时候，效率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到了晚上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白天的工作安排好。”

杜宇抱拳。

“云长兄，”刘韬顿了顿之后说道，“新兵营里三十二个战士已经有了大概的模样。从现在起，一半的人去守城设防，另一半跟你一块儿练。每天晚上都要在城墙四周巡逻三次。重点还是城西。”

关羽点头没有再多说。

“翼德，城墙加固交给你。哪段砖松了，哪段垛缺了口，你带着人用两天时间补完。”刘韬说，“这事别人干不了，就你摸得着。”

张飞一愣：“我是去打仗的，不是搬砖的！”

“城墙塌了之后，”刘韬看着他，语气很平静的说，“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打这场仗。”

堂里稍微安静了一下。张飞瞪着眼睛看着他，过了一阵子，喉咙里咕哝了一下子，转过头去不说了，但是仍然没有再提出异议。

“公祐，”刘韬看着孙乾说，“清点一下粮草，物资。把战前能够收拢的麻绳，门板，火油等所有的东西都计算在内。”

孙乾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他翻开一本册子，纸张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按最低限度来计算的话，一个人每天只能吃不到一碗饭，也就维持不了二十天。但是如果黄巾军围攻城市超过十天，粮食运输线就被切断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是大伙心里都明白。在围城中呆得太久的时候，最先崩溃的并不是城墙，而是人的肚子。

“围攻不足为惧，最怕的就是人心先乱。”刘韬看着沉默不语的刘备，说，“玄德公，明天我想让你登城走一圈。”

刘备朝上一看：“登上城墙？”

“使老百姓能看到你。”刘韬说，“守城的旗帜一定要摆在明处。有你在，他们的内心就会安定一些。”

刘备沉默了一会之后点了点头。

议事散会之后，张飞走在最后面，走到刘韬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搬砖就搬砖。”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但是和你说好了，在黄巾来的时候，我得第一个出城杀敌。”

刘韬没忍住，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成。”

中午的时候，工地上的人喊的声很小。

杜宇蹲在一块木头上，面前有七八个受伤的人。一个流民把脚扭伤了，血把草鞋泡成了深褐色，一直往下渗；旁边有个汉子被土块砸到了肩膀，整条胳膊软趴趴地晃着，满头大汗；再往前几米的地方，有几个晒得脱皮的年轻人蜷缩在地，嘴唇苍白，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呻吟了。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使得人们体内隐藏已久的各种疾病和伤痛全都显现出来了。

杜宇将脚部受伤的情况仔细查看了一遍之后，皱起了眉头。他并不是不会处理，在水利署工作的那一年里，他见过很多跌打损伤的案例。但是如果让这几个伤号牵制住他，工地上的上千人今天就没有人可以做出决策了。

在他十分慌乱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发出声音。

“让让，让让。”

人群分开之后，有个背着布包的年轻女子蹲下来，她首先闻了闻被晒晕流民的鼻息，然后翻了翻眼皮，看了舌苔，手指按了按脖子，动作很快很稳当，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

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熏了艾草的麻布，还有一些放在粗陶罐中的小膏药。她身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跟着她一起走，背着一个大药箱，箱子的四角已经被磕得破烂不堪。

“晕倒了就带到阴凉的地方去，不要围得太紧。”她不理睬围观的人群，对众人说，“拿一块布浸上冷水敷在额头上。”

有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立刻跑去打水了。

刘韬到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被砸伤的男人身边给男人缝伤口。烧酒倒在伤口上，男人大叫一声，她的针脚却没有停顿，针法很密，每一针都很利索。

“姑娘是郡里请来的医生吗？”刘韬过去问道。

“并不是的。”她终于抬起头来，阳光把她的脸颊照得微微发红，汗珠把鬓角的碎发粘到了脸颊上，“我的父亲生前是县里的一名大夫，我从小就跟在后面做帮手。”

“药材-”刘韬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布袋。

“一半是我的父亲留下的老药，另一半则是用家中积累下来的布帛在药铺里换来的。”她手上一直忙碌着，说话很平静，好像这件小事再平常不过，“工地上有工人晕倒了，总有人要去照顾的。”

刘韬没有再问下去，于是就去找杜宇。

“东西两个方向都空出一些地方来搭一个遮阳的棚子。”他说，“伤员统一送到那边去，不要拥挤在原地阻碍交通。”

杜宇一呆：“可是这块田人已经不多了，哪还来得及搭棚子？”

“你只负责划出一片地方，叫几个手脚麻利的人过去搭棚，采药。”刘韬说，“剩下就由那位姑娘去做吧。”

他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又说：“药不够了，告诉我。”

女子手中的针停顿了一下之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缝合。

“小女子，我的名字叫做裴清禾。”

半个时辰之后，工地上的草棚果然又多了两个。裴清禾背上了布包进去之后，十来岁的弟弟裴安就被派去烧水煮布了。她没有再看刘韬一眼，只是一味地照料伤员，一针一线都在忙碌当中。

下午时分，城西李府书房内的一杯茶已经冷了三遍。

赵仲躬身站在门边，将自己从城西官道得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家主，最后还低声说道：“家主，黄巾的前锋恐怕很快就会来。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李惟谨没有开口。他手背对着窗外看去，穿过半扇窗户，看到工地那边冒起的烟尘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安平如果被攻破的话，李家也就完了。”

赵仲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那……小的去给-”

“给谁？”李惟谨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冷冷的回道，“你跟黄巾有关系吗？没有。此时主动靠近上去投靠的话，别人只会认为你是现成的粮仓，宰了你祭旗，还能落个‘从贼’的名声。”

赵仲一噎，额头都出了汗。

“唯一能够生存下来的方法，就是让安平守住。”

过了一会他说：“准备两车药材，几匹布送到工地去。就说，李家因为听说工地上的伤员很多，所以愿意尽一点力量来备战。这话要当着刘滔的面把事情说完，并且要讲得清楚，让他明白。”

“暗地里，”他说，“你带着细软，把女眷往城北庄子上搬一批。留有退路，最后两手空空也不好。赵四那边不撤，让其继续在工地工作。”

赵仲答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李惟谨顿了顿说道：“还有，那两车药材算作李家借给安平的。等打完仗之后，守住的话，这人情是要偿还的。”

赵仲退下去之后，书房又变得很安静。

李惟谨又朝窗外看去。烟尘腾起的地方阳光很毒辣。他手指轻轻敲打窗框，小声说道：

“如果能守住……这个刘滔也不是不能相处的人。”

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杜宇摸黑找到刘韬。

“白天人多的时候，差不多有一半的力量都浪费在了等待干活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说，“我想在晚上点上一支火把，加个班把白天没有做完的工作补上。”

刘韬的眉毛微微向上翘起，沉思了一会儿。夜班有利有弊。

“分开放置火源。”他很快他就理清了头绪，“第一就是安防。每隔五十步就放一个火把，在深水坑边的地方晚上一律不准动工，不能让人摸黑下去。第二是轮流。三班倒，每班四个时辰，夜班人工加倍，白天不变。”他停顿之后说，“第三点就是火种要集中管理。点火的桐油要由专人看管，每天傍晚的时候统一发放，到了下班之后再集中回收，不允许有一根火苗遗留在工地之上。”

杜宇点头道：“火油的缺口-”

“孙乾那边已经清点完毕。”刘韬说，“能顶上一，两个晚上。翼德-”

张飞在坡上撸起袖子站着，听到这话瓮声瓮气地说：“我负责夜间秩序？可以。谁白天偷懒耍奸，明天就让他白白劳动。”

到了傍晚的时候，故渎两边的人声慢慢减弱成嗡嗡的背景音。

第一支火把由杜宇亲自点燃。

火焰“噗”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在晚风中摇晃了两下之后就稳稳当当地站住了。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一盏接一盏的火把沿着河道两岸点亮起来，就像野火焚烧草丛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上百支火把的光亮映射到河面上，使原本已经干涸多年的故渎变成了流淌着橘红色的水道。

上千名工人劳作的身影一起一伏地在火光中晃动。铁锹破土的声音，号子声，木轮车轧过地面的声音等都被温暖的火光照亮之后扩散开来，从水面荡开去，一直蔓延到堤岸之外，再扩散到安平城中。

城墙上，一个守夜的老兵趴在垛口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对身边的同伴小声说道：

“……这就是工作嘛。他们在给我们挖土，播种，黄巾军都没有影子，还慌什么。”

旁边的几个人没有开口，但是都悄悄地松开了抓在衣服上的手。

一盏灯亮起来之后不久，就有一个人爬上了西面的城墙。

刘备登城的时候看到了西方燃烧着火焰的工地。成千上万支火把把故渎两岸照得通明，劳动的人们时而高起时而低伏，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生命。他在垛口处站了很长时间，手扶着冰凉的城砖，手指关节也慢慢地握紧了。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团火焰就不会在心里熄灭了。

子初当真是。。。

他话没说完。夜风把话语后面的部分卷到火中久久不能消散。

更深露重的时候，火已经燃烧了大半宿。

刘韬站在土坡上往下看，上千个人在火光中晃动。铁锹一挥，人潮便涌来，火把的光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明暗不定。这是他在乱世之中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通宵达旦地劳动。

视野边缘处的淡蓝色面板也在默默地打开。

【工程进展：13%→18%（夜班加成开启）】
【施工队伍人数为1523人｜民心数+8】

面板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字。

【检测到潜在人物：裴清禾｜本地医女｜良才（医政方向）】
【天赋识别：没有全部展现出来，还需要再接触一下才能解锁】
【可塑方向：可塑造成工地医生，护士等职位】

刘韬看着那个名字，在袖口处轻轻的碰了碰。医政……他把这个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东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这么深的夜里，一声惊雷似的响声撕裂了整座城池的寂静。

刘韬猛的转身。

火焰向东蔓延，一直到城门影子里的时候，一匹快马扬起尘土直接撞开了守兵拉起的门缝。马上的那个人摔下马来，大声喊道：

“军报-！黄巾军主力已经过了漳水，前锋距离安平不到-百里！”

刘韬的手指用力一握。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快马来报，一天。黄巾的步兵走了百里地之后，即使速度很快也要三天时间。

比预期的要快很多。

火焰仍然在燃烧。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