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雪莲入腹之后,唐玄宗那具本已快要崩塌的身体,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生机。
起初是精神,不再整日恹恹欲睡,不再连早朝都坐不住。
然后是气力,走路不必再让人搀扶,骑马射箭虽然还比不上壮年时,但已不像先前那样气喘吁吁。
太医们暗自称奇,却谁也不敢多嘴,圣上的身体,那是天机,岂是凡夫俗子可以妄议的?
唐玄宗自己最清楚这变化,他终于意识到,杨国忠献上的那株雪莲,并非寻常的珍奇玩物,而是真真切切的灵药。
这一日,他宣杨国忠进宫。
兴庆宫中,龙涎香袅袅升腾。
唐玄宗坐在御案之后,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与数月前判若两人。他端起茶盏,轻轻地吹了吹浮沫,开口问道:
“不知那天山雪莲,你是从何处得来?”
杨国忠跪在阶下,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圣上,是下臣派人从千里之外的天山上取来的,据说那天山雪莲生长在雪峰绝崖之上,三十年才开一次花。”
“哦?”唐玄宗眉梢微扬,“三十年才开一次花?那岂不是世间罕有的灵药?”
“正是。”杨国忠叩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自觉立下了不世之功,趁着圣上心情大好,便将压在心里许久的那块石头又搬了出来。
“圣上,”杨国忠斟酌着词句,语速平缓,“臣还是想禀报安禄山蓄意造反一事。此人狼子野心,若不早除,必为大患……”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玄宗便摆了摆手。
那手势很轻,却很坚决。
杨国忠愣住了,他抬头望去,只见唐玄宗的目光飘向了殿外,落在远处的某片云上,神情淡然而悠远,仿佛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往下说。
唐玄宗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年来,他一直信奉道学。
道学的精髓,在于“无为而治”,管得最少的政府,才是最好的政府。它倡导一种三元一太极的阴阳互补结构,以自然立法,形成相互制约、上下反馈的自动调节的和谐机制。
唐玄宗将这套理念化为自己的治国之术:三元,便是太子、宰相和边将;一太极,则是他自己,一国之君。
太子、宰相、边将三者之间,阴阳互补,相互制约。只要这三者的平衡没有被打破,国家便会像一架精密的仪器,自动运转,自动调节,无需他过多操心。
所以,每当看到太子、宰相和边将之间明争暗斗时,他都选择了不闻不问。
在他看来,那是仪器运转时必然发出的声响。齿轮与齿轮之间的摩擦,正是它们彼此咬合、彼此制衡的证明。他只需要坐在最高处,看着这一切,偶尔调节一下,便足够了。
杨国忠哪里懂得这些?
他只看到安禄山拥兵自重,只看到太子李亨虎视眈眈,只看到自己的相位岌岌可危。他看不到唐玄宗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藏着一套运转了几十年的治国机器。
杨国忠无奈告退。
不知不觉到了十月,像往年一样,唐玄宗起驾前往华清宫。
温泉水滑,洗去了一路的风尘。换了新袍的唐玄宗站在骊山之上,俯瞰关中平原,秋色如染,天地辽阔。
服用天山雪莲之后,他精神抖擞,心情也出奇地好。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没有什么事值得操心。
至于安禄山欲造反的传闻,他只当作是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登基之初的先天政变,中年时的开元盛世,晚年时与武惠妃、杨贵妃的种种纠葛,哪一桩不比这些鸡毛蒜皮更惊心动魄?
他坚信自己的帝王之术。
他让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手握三镇重兵,那又如何?安禄山若真敢起兵造反,绝无胜算。
他之所以给安禄山那么大的权力和兵力,不过是想让他为自己开疆拓土。边将替他打江山,宰相替他压边将,以前是李林甫,如今是杨国忠。
一个打,一个压,两相制衡,正好。
他坚信安禄山会有自知之明,那个肥头大耳的胡人,虽然粗鄙,却不愚蠢。
他认为安禄山应该明白,以三镇之力对抗整个大唐天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当第一封快报送到华清宫,说安禄山已在范阳起兵造反时,唐玄宗只是笑了笑,随手将快报扔在一旁。
“杨国忠搞的把戏。”他淡淡地说。
第二封快报又到了,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一封接一封,像雪片一样飞来。
每一个驿站都加急传递,每一条官道上都响着急促的马蹄声。
唐玄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