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口凉意过去后,顾载山后肋三道回尾痕竟真的同时往里紧了一下。
不是疼到裂。
而像谁隔着皮肉,拿一支极细极轻的旧笔,顺着那三道原本半散半脏的尾痕,又补了一小笔。
只补一小笔。
却恶心得很。
因为这意味着真井前那只验手,已经不满足于“看你像不像尾”。
它开始亲手替你补尾了。
顾载山脸色一沉,伸手便去按肋。
可他手还没按上去,祁问尺便先喝住:
“别动。”
“一按,它更顺手。”
顾载山咬牙:
“那难道任它写?”
燕沉舟也盯着那三道痕。
比起左腕这里那句“逆见,未圆”,顾载山那边的变化反而更危险。
因为自己的逆相被验手重看了,至少还在“看”。
顾载山的尾却不同。
尾这种东西,一旦被补得够圆,后头很多工序都会顺得像水到槽里。
而且顾载山这三道痕本就来得脏。
一半是回钩咬的。
一半是替骨令开分井时被真认过的。
一半又被假井试着写过一次替押尾。
这三层叠在一起,本来就最容易被后面的验手拿来“顺手圆一笔”。
温九珠指尖灰珠一转,忽然问:
“前面那具替押旧壳,还在不在它视野里?”
燕沉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顾载山这三道回尾痕之所以好补,不是因它们天生多值。
而是因为先前那具替押旧壳、那行“替押尾:未成”、以及顾载山顶着后肋开过分井这几件事,已把“他就是那口未成之尾”的关联,狠狠挂在了真井前这只验手眼里。
若想让它这笔补不顺,就不能只守顾载山身上。
得把“尾”这层认,从顾载山身上撕出去,重新塞回更该挨这笔的那具旧壳或别的替物上。
祁问尺也反应过来了。
“不是挡笔。”
“是换纸。”
顾载山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
“你们说人话。”
燕沉舟道:
“它现在拿你当最顺手那张纸。”
“得让它改写别处。”
说完这句,他目光已落回掌中那枚坏令。
先前在假井里,这枚被挑花押纹的接押井骨令,是拿来把“替押尾”写成“未成”的关键。
换句话说,在真井前这只验手的眼里,它多半早就和“那口没写圆的尾”绑在一起了。
这时候若把令还只老老实实贴在自己身边,便是在帮对方继续把顾载山那边补圆。
得改。
可怎么改,才不显得太蠢?
不能直接丢。
也不能硬塞顾载山肋下。
那样都太像人自己在躲。
验井手未必会吃。
燕沉舟脑子飞快一转,忽然想起了父亲在假井前留下的那句总法:
回井不听顺风,听逆水。
既然如此,顾载山这三道痕如今之所以越补越顺,很可能也不是因为它们真最值。
而是因为他们此刻站位、气息、令口,全都还顺着“人护令、尾贴人”的那套表象在走。
若反过来呢?
若让“尾”先顺逆水走一寸,“人”反退呢?
这只验手第一笔补的,很可能便会偏。
想到这里,燕沉舟立刻压低声音:
“顾载山。”
“后肋别往里绷。”
“顺逆水,让它松半口。”
顾载山一听就烦:
“我都快给它写圆了,你还叫我松?”
“你现在绷,是顺它要的那种尾形。”
“松不是认。”
“是叫它拿不准你这尾到底还跟不跟这副人骨。”
这句够硬,也够准。
回尾痕这东西最怕什么?
最怕“人自己也认它”,无论是疼、护、绷、压,只要你的动作总围着它转,它便越像你骨里的一部分。
反倒若让它顺逆水略松,显出一点“尾和骨不是一体”的散相,验手那一笔便没那么好补圆。
顾载山听懂了七成,硬着头皮照做。
他先不再死绷肋背。
反而顺着缝里那股更干净的逆水寒,微微把右后胯往外偏了半寸。
这一下,后肋三道痕果然不再像先前那样整整齐齐对着前头那缕白丝。
它们轻轻散开了半丝。
像三根本来快并成一束的旧尾筋,忽然各自松了松。
前头黑脊尽处那缕验尾白丝顿时一顿。
不是断。
而是像笔锋落下时,原本最顺手的那张纸忽然起了毛。
温九珠抓住这一息,手中灰珠不打顾载山,反而往后轻轻一弹。
珠子无声无息,正打在燕沉舟右掌那枚坏令最花的押纹边上。
坏令受这一弹,轻轻一斜。
恰好把那点“替押尾:未成”的旧意,沿逆水缝方向泄出半寸。
这一下极值。
因为它没明着说“来写令”。
却让那枚令本身,先像一口没写圆的尾,从人边上斜出去一点。
验井手若真在补“尾”,它第一眼便会更容易觉得:
顾载山身上那三道回尾痕还没并骨。
倒是这枚坏令和先前未成之尾,更像一笔该续的旧尾头。
白丝果然偏了。
不大。
却真实。
它先前还顺着顾载山后肋三痕中间那道最淡的往里探。
现在却轻轻一转,改去勾那枚坏令边上最花的押纹。
顾载山背后一松,整个人都像从石缝里被放出半口气。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清楚楚。
这一下若没转,自己后肋那三道痕多半真要先被写成“尾成半口”。
到那时,后面很多事都要更难。
祁问尺眼底终于起了一点锋。
“好。”
“它第一笔补尾,补错地方了。”
燕沉舟却没有松。
因为他看得更清。
真井前这只验手不是蠢。
它只是第一笔被他们反顺逆水、反借坏令、反拆尾形狠狠带偏了半寸。
偏半寸,不等于它就会一直错。
它很可能下一笔就会回修。
果然。
那缕勾住坏令押纹的白丝只轻轻探了一瞬,前头黑脊尽处便又浮出第二行湿灰字:
`尾借`
再往下,慢半息,又补出两字:
`未定`
顾载山这回反倒笑了,笑里都是硬气:
“它也只能写成借尾。”
这两行字很值。
不是因为它们好听。
而是因为到这一步,验井手已经被逼得不得不承认:
- 顾载山后肋那三道痕,不够被它一笔写圆;
- 眼前这口尾,更像是“借”来的;
- 而且借得未定。
一旦写成“借尾,未定”,后面很多本该顺尾落下的工序,就都还得再补一道真判。
这便给了他们继续往前争的空间。
可也就在同一刻,勾着左腕灰边那缕白丝,忽然往里再进了一分。
像它既已一时补不圆顾载山,便索性转回来,要从燕沉舟这道逆上狠狠再多写一笔。
顾载山最难的那一口刚被拆半分。
主角这边的真正硬仗,便又立刻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