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白丝往里再进一分时,燕沉舟胸腹那口原本压得很稳的借空气,竟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
不重。
却正挑在门上。
他整个人瞬间明白了。
这只验井手不只是会看逆相。
它还会顺着逆相,去摸你拿这道逆做了什么。
是只疼。
只坏。
还是早已拿来借息、借空、借未定。
它验的根本不是一个“伤”。
而是一道“正在被怎样使用的逆”。
燕沉舟心口微凉,表面却没动。
因为一动,借空气更乱。
一乱,前头那只手便更容易分清:你这道逆不只是挂在腕上好看,而是已经连到了胸腹借息的门。
可不动,也不等于不处理。
若让它沿这口借空气继续摸下去,摸到的不止是“你会借空”。
还可能摸到:
- 借空的快慢;
- 息门落在哪一肋;
- 左腕灰边与借空之间那道最脆的一线。
一旦这些也被它摸圆,后面它甚至不必直接伤你,只需轻轻卡住其中一口,你整套做手、借息、借未定都会慢下来。
温九珠显然也察觉到了主角胸腹那口息的异样,低声道:
“它在顺你借息。”
祁问尺更冷:
“别跟它争快。”
“你越急着压平,它越知道门在哪。”
这句扎得极准。
很多人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都会狠狠把呼吸压回平。
可一旦压得太着意,便等于主动告诉对方:
对,就是这里。
这就是门。
燕沉舟咬住牙,硬把那口“立刻压平”的习惯忍住。
改成另一种更笨、更慢,也更反它预料的法。
不压门。
先改息路。
他没有去护左腕,也没去扶胸腹。
右手反而轻轻把那枚坏令往自己肋外移了半指。
像不经意。
实则是在借那点“借尾未定”的旧意,把原本顺左腕灰边直通胸腹的那口借空气,先拐一小弯。
这一弯不大。
可足够叫那缕白丝往里探时,不再碰见一条直门,而是先撞上一口脏尾意。
温九珠一下看懂,眼里都亮了半线:
“他在拿借尾挡借空。”
顾载山听不全里头细理,只觉得荒唐:
“还能这么挡?”
“不挡直门。”
祁问尺低声解释。
“他是在门前先放一只不干净的弯。”
对。
验井手最会的,就是顺着最干净、最稳、最值写的那条路一直摸。
若你硬把借空气守成一条干净直门,它便最爱。
可若门前忽然多一口“借尾未定”的脏弯,它再摸,便得先分:
- 这脏弯是尾;
- 还是门前故意放的壳;
- 还是这道逆本来就长在尾里。
只要它得多分一层,主角就多一口活气。
白丝果然慢了一下。
前头那行“逆见,未圆”下头,也跟着久久没再补字。
像它已顺着灰边摸到了一口门,却又被门前忽然拐出来的脏尾弯,短短挡了一息。
可也就在这一息里,燕沉舟自己却更清楚地感觉到,左腕和胸腹之间那条本来由借空撑着的细路,正被这只验手逼得越来越窄。
不是断。
而是“你要拐,便拐得越来越费力”。
这就是更坏的地方。
它不一定当场封死你。
可它会让你此后每次想再用这条路,都比以前更难。
这才是真验手。
燕沉舟额角汗线更细,右手却稳着没抖。
他知道现在不能只守。
守得再好,也只是叫对方慢一息。
得让它自己也吃到一点“摸错门”的代价。
而这种代价,靠什么给?
靠自己这边的信息太少。
得靠对方正在写的字。
他抬眼看那两行湿灰字:
`逆见,未圆`
`借尾,未定`
这两句本是验井手写给他们看的“验批”。
可反过来说,只要能让这两句彼此咬错,对方这第一轮判便也会留下岔。
如何咬错?
让它以为:
- 逆不是只藏在左腕;
- 尾也不是只挂在顾载山;
- 二者正在互借。
这样一来,它原本分开写的两笔,便会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逆”和“尾”分得太早了。
想到这里,燕沉舟忽然低声开口:
“顾载山。”
“借我一步。”
顾载山一怔:
“怎么借?”
“把你后肋那口未定尾,再借半口到我令边。”
这话旁人听着像疯。
可祁问尺和温九珠一瞬就明白了。
前头验井手已写出“借尾,未定”。
那他们不如顺势承认半口,却把“借”这件事狠狠做实给它看。
一旦顾载山那道未定尾,真的顺坏令往燕沉舟这边滑半分,验井手便会很难继续把“逆”和“尾”当成两张分开的纸来写。
它必须重排。
而只要它重排,这第一轮试法就值了。
顾载山不懂“验批”“纸路”。
可他懂一件事。
这会儿谁若犹豫,后头便只剩被人写。
于是他干脆一咬牙,顺逆水站位,把后肋那三道回尾痕往燕沉舟这边偏了半寸。
不是贴人。
只是让那点“借尾未定”的脏意,顺着缝里水寒,轻轻靠近主角右手边那枚坏令。
几乎同时,燕沉舟也把令再往左腕和胸腹之间那口脏弯前推了一点。
这一下,原本分开的三样东西,便在真井前这只验手眼里,短短构成了一口极怪的局:
- 左腕有逆;
- 右掌有坏令;
- 顾载山那边有借尾未定;
- 三者之间,又偏偏正在借一口不稳不脏不净的息。
果然。
前头那缕白丝猛地停住。
不是停在左腕。
而是悬在令与灰边之间那道被主角刻意拐弯的借空气上。
黑脊尽处第三行字,也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门杂`
只两字。
却几乎让祁问尺都低低吐出一口气。
值了。
“门杂”说明什么?
说明这只验井手起先想顺着逆相直摸借空门,结果被他们这一通反借、反并、反错位狠狠搅脏了。
现在它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道门前不是一条干净直路,而是一口杂门。
门一杂,后头的判就不能照老法那么顺。
可燕沉舟同样清楚,这两字不是胜。
只是逼它第一笔没能把门摸圆。
而验井手既能写“门杂”,便也说明它下一笔很可能会改成:
- 先拆杂;
- 再辨真门。
那时才更险。
果然,黑脊尽处那片幽湿石面上,第三行字刚出,后头便又慢慢起了第四行的第一划。
这一划,不朝左腕。
也不朝顾载山后肋。
竟朝着祁问尺那把短尺去了。
祁问尺眼神一下冷到底:
“它要拆外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