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行第一划朝短尺去时,祁问尺自己都没躲。
他只是把尺身又横平了一点。
像给它看。
顾载山先急了:
“你还送它笔下?”
祁问尺冷声:
“它既要拆外尺,我躲也无用。”
“还不如让它看清,外尺不是替谁遮羞的,是来分你这井路对错的。”
这话说得硬。
却也险。
因为验井手一旦开始碰祁问尺,便意味着它第一轮试法已不满足于验“物”。
它开始验“谁在场上坏它的工序”。
而祁问尺这一把短尺,从总账腹到假井前,始终都在干一件事:
替燕沉舟把那些本该顺它去写圆的东西,先别住半寸。
它当然值拆。
那缕白丝刚缠上短尺尺边,整把尺便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
不像受力。
更像尺内那条原本只认“谁的路还算一条理”的旧意,被人拿井水蘸笔,先勾了一小圈。
祁问尺眉梢一沉。
这不是普通试碰。
是真在给他的尺“改口”。
前头两行:
`逆见,未圆`
`借尾,未定`
第三行:
`门杂`
到这一步,验井手显然觉得眼前这局之所以越来越杂,不只是因为燕沉舟逆得不顺、顾载山尾得不圆。
还因为祁问尺这把外尺,一直在替他们量出“不顺也能站住”的那条偏线。
若把尺口改了,后头很多杂都会自行塌下去。
于是第四行那一划起得极稳。
不是钉字。
先像量口。
量祁问尺这把短尺究竟是:
- 真外尺;
- 还是白前旧路里一把半途偏出去的杂尺;
- 抑或只是主角这边临时拿来添乱的坏尺。
祁问尺自己也知道,这一笔不能硬受。
硬受,便等于让对方先给自己定类。
一旦它把这把尺写成“杂口”或“偏尺”,后面很多替主角量线、别口、断顺的能力,都会先被这只井前验手狠狠压低一层。
可要怎么反?
他这把尺不似燕沉舟左腕那样,本身长着逆。
也不似顾载山后肋,挂着回尾。
它的值,在于“问”。
问谁先错。
问哪条路不该顺。
也就是说,若要反这笔,就不能顺着“我是尺”去硬顶。
得让它先看见:
这不是一把来给你合工序的尺。
是一把专门来问你“这工序本身凭什么这么写”的外尺。
这便和一般尺完全不是一回事。
想到这里,祁问尺忽然抬了抬腕。
不是抽尺。
而是把尺身正面那道多年被指腹磨得极亮的问线,狠狠亮给那缠上来的白丝。
顾载山一眼没看懂。
温九珠却立刻低声:
“他把问线翻出来了。”
对。
此前祁问尺一直拿尺边、拿尺尾做事。
这会儿他却主动亮出尺面正中那道真正用来“问”的线。
这等于是在对验井手说:
你若要把我写成杂尺、偏尺、坏尺,都可以。
可先得回答,我这把尺问出来的那条线,你敢不敢认。
验井手那缕白丝果然微微一悬。
不是怕。
更像它原本想把眼前所有东西都按工序去验。
却忽然撞上一件并不先认你工序、反而先问你“这工序本身错没错”的外尺。
这会让它那套一路写到现在的判,短短失半寸稳。
黑脊尽头第四行第二划迟迟没下。
顾载山都看出不对来:
“它也不敢一下写死?”
“不是不敢。”
祁问尺嗓音极冷。
“是它得先回答:我这把尺凭什么不算尺。”
这便值。
因为一旦验井手真把祁问尺直接写成“杂口”,那就等于承认:
它连一把外尺正正问过来的那道线,也不想答,只想先改。
这对井前那种最爱装“照旧工序”的手来说,是先输理。
理一输,后头很多再写的字,即便还凶,也会先矮半截。
温九珠抓住这一息,忽把先前一直压在掌心、未再动用的那枚最小灰珠轻轻放到祁问尺尺柄下。
不是帮他。
而是给验井手再补一层难看。
尺柄下有珠,珠后贴地,地上又连着逆水缝。
这样一来,验井手若还想把祁问尺写成“杂口”,就得连同:
- 这把问尺;
- 这粒不沾它井路的灰珠;
- 这道逆水真路;
一起写进“杂”里。
那它的“杂”便不再只是指尺。
而会变成“我眼前一切不顺工序者,都算杂”。
这就太大了。
太大,反而显得它心虚。
燕沉舟也在这时又稳了一口借空气。
不是压平。
只让那口先前被验井手摸成“门杂”的弯,顺着祁问尺那道问线,再多拐半分。
这样,尺、逆、尾、借息,便不再是四件分开的物。
而是一起压在这第一轮试法面前的一口大杂。
黑脊尽头那第四行字终于慢慢出来了。
不是他们最怕的“尺偏”。
也不是“杂尺”。
而是:
`外问`
再往下,慢半息,补两字:
`未折`
顾载山怔了。
“这又算啥?”
祁问尺却第一次真正松了半寸。
“算它这笔也没写成。”
没错。
`外问,未折`
说明什么?
说明验井手虽已看清这是一把外尺,而且还是专门来问它井前这套工序的外尺,却没能把这把问线折掉、改掉、写弯掉。
它只能先承认:
这把外问还在。
而且未折。
只要未折,后头就还能继续问。
更重要的是,这四字一挂住,后面井前每一轮再试,便都得先记着:
这里不只是一口腹里自写自认的旧工序。
还有一把没被折掉的外尺,始终在旁边量它哪一步先偏。
这便等于在真井前先钉下一枚小刺。
后头它想怎么改、怎么判、怎么顺着旧井工序把人往下送,都得先绕过这把仍在问它的尺。
这一句一出,整轮第一试便已被他们狠狠搅坏大半:
- 燕沉舟:`逆见,未圆`
- 顾载山:`借尾,未定`
- 燕沉舟借空门:`门杂`
- 祁问尺短尺:`外问,未折`
没有一处,被它一笔写死。
可也就在这时,前头黑脊深处忽然传来一记更沉的水响。
不是白丝、不是湿字。
像井底某块更重的老石,被谁终于缓缓转了一齿。
温九珠眼神当场一冷:
“第一试没写成。”
“它要换真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