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水转石,比前头所有白丝、湿字、骨片扣石都更重。
不是动怒。
更像井前那只验手终于确认:
眼前这几个人,单靠第一轮试笔,已经不好顺着旧法写圆。
既然笔不够,便换石。
祁问尺第一时间便往脚下看。
不是看前头。
而是看他们这几人所立的逆水缝本身。
因为井石一转,最先变的往往不是“前面有什么”。
而是你脚下这条自以为已经找准的真路,还认不认你站着。
果然。
几人脚下那道原本又冷又静、像被父亲逆手势引出来的真路细缝,忽然在中段轻轻拱了一拱。
不是塌。
更像一条原本平躺着的石背,突然被谁从井底抬起了最中间那一点。
只一点。
却足够让整条站位全变。
顾载山脚下最先一滑。
不是他笨。
而是他后肋那三道回尾痕本就还在被井前那边淡淡盯着。
石一拱,他后半身重量便自然往右落。
这一落,正顺着假井那边最爱认“尾顺身走”的那条旧理。
温九珠抬手便要扶。
燕沉舟却先一步低喝:
“别扶后肋!”
扶了,便等于帮假井和验井手一并承认:顾载山那三道痕,就是此刻最值命的着力口。
于是温九珠手势一变,灰珠不去碰顾载山,反打他左脚前那点拱起石背的边沿。
珠一撞,石背没有被打回去。
却把那点原本要往右滚的力,短短崩散半口。
顾载山借这一口,硬把脚又稳住。
可他才刚站实,前头那块被井前老石一转而微微拱起的中段,竟慢慢浮出一小枚极浅的圆点。
像旧井里专门拿来“落物再验”的二次承位。
祁问尺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
“它想重排站位。”
顾载山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第一轮没把我们写圆。”
“现在不先写字了。”
“先让我们自己站到它想要的位置上去。”
这更坏。
因为字还能看见。
石位一变,你若不察,自己一脚踏上去,后头很多认口便都是你亲自送上去的。
燕沉舟盯着那枚圆点,立刻就明白它最值的地方不在“点”,而在“谁会被逼着先踩它”。
几人里:
- 自己左腕逆相最值;
- 顾载山后肋回尾痕最顺;
- 祁问尺外尺最碍事;
- 温九珠的珠最会乱认路。
这块井石若要先换一人的位,最可能换的,就是顾载山。
因为只要顾载山落到那圆点上在前,后肋三道回尾痕便会和井石第二承位狠狠咬上。
到那时,第一轮没写成的“借尾,未定”,便很可能被顺石补成第二层“可承半尾”。
这便会反过来影响燕沉舟这边的逆判。
思及此,燕沉舟反而往前半步。
顾载山都被他弄愣了:
“你抢这位干什么?”
“它既想逼尾先落,我就不让尾先落。”
“我先站。”
这很凶。
因为他左腕这会儿本就被先验逆盯着。
若再主动去抢第二承位,极可能两层一起吃。
可也正是因此,值。
只要第二承位不先认顾载山,后头那句“借尾,未定”便很难往更圆那边续。
祁问尺没拦。
只把短尺往那枚圆点前半寸一横。
不是挡主角。
是替他量边。
别叫他又被左腕那层灰边拖慢了半线,站得太顺、太正、太像一件主动送去承位的物。
温九珠也没废话。
三粒最细的灰珠悄无声息,落在圆点周边三角位。
这样一来,井石第二承位若真要起认,先触到的便不止主角一只脚,而是:
- 燕沉舟的位;
- 祁问尺的外线;
- 温九珠的灰珠杂点。
第二承位便不再是纯井位。
而成了一个被他们强行弄杂了半层的承位。
燕沉舟随即落脚。
不是整脚。
只前掌。
让身体重量仍旧留一半在后头逆水缝上。
这便是关键。
不全站,不全认。
承它一半,又不让它真把自己整副人都接过去。
井石那枚圆点果然一震。
像它本来只想接一件会顺顺当当压上来的物,结果现在接到的,却是一只:
- 前掌先到;
- 后息仍留;
- 左腕有逆;
- 旁边还有外尺与灰珠杂线的半站位。
它若硬认,便得连这些一起承。
一承就脏。
黑脊尽头那声沉水转石这回终于露出后手。
前头极淡石面上,不再只浮小字。
而是直接起出一条更长的湿灰线,从燕沉舟脚下第二承位一路拖向更深处,像要给他整副人重新画一条“该顺这边去”的真线。
顾载山看到这线,背上都冒凉气:
“它要给你立路?”
“不。”
祁问尺盯得很死。
“它要试他会不会自己跟着这条线顺过去。”
这是第二试。
第一试写字、写痕、写门。
第二试不写了,先画一条路,看你会不会自己顺。
若顺,后头很多字都不用写。
因为你已经在用脚替它认路。
燕沉舟当然看得懂这条湿灰线的险。
可他也在同一瞬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总法:
回井不听顺风,听逆水。
如今眼前这条线,不正是另一种“顺风”么?
一条看着更深、更正、更像真路的顺线。
若真跟,前头一切反手都白做。
他于是没退脚,也没沿线走。
反而当着那条湿灰线的面,右脚极轻一偏,把身体前势顺逆水那边错开了半寸。
不大。
却足够让自己的脚下承位和那条画出来的“顺线”,生生错成两条并不完全相咬的路。
黑脊尽头那条湿灰线立刻一滞。
像画线的人第一笔刚落,便发现这只脚明明踩上了承位,却不肯顺它拖出的那条线走。
温九珠嘴角这才冷冷动了一下:
“好。”
“让它知道,承位不等于认路。”
而这句一出,前头更深那块刚转了一齿的井石,竟像终于被逼出了第一点真正的“不平”。
极深处,缓缓浮起一块比别处都黑的石角。
石角边沿,并无白丝。
只有一道被井水磨了很多年的窄纹。
那窄纹很像谁的手指头,常年只在那一处停。
祁问尺盯了一眼,低声道:
“验井手不在前。”
“它在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