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链槽比陈照野想的宽。
不是给人过。
却足够让半张脸贴过去,看见井前这一小段真景。
里头不是井口大张的奇观。
恰恰相反,非常收。
一张半圆吊台,嵌在地面里,只露出黑铁边。吊台上头横着一副简陋吊架,架臂包着旧白布,布下却全是磨亮的铁。吊架后是一口向下开的深竖井,井沿没有护栏,只钉一圈黑胶边,像生怕吊件碰伤,不怕人掉下去。
这就够冷了。
因为它说明这里平时就不该站人。
站到井前的,只能是会挂件、会递钩、会看活热的一小批手。
吊台边现下站着三人。
一个是井前看钩手,腰间挂一串乌铜钩。
一个抱簿,正对照今日旧送页。
还有一个站得最远,手里拿着细长温杆,不碰人,只碰吊台边和小车底。
温杆。
总联竟连旧送井前都在测热。
这一下,`活热` 和 `井热` 两条线就完全接上了。
温杆手手里的杆也不是医院里那种细温针,而是一截比筷子略粗的旧铜杆,杆尾缠着一圈防滑白布,杆身刻着三道深浅不同的横刻。
第三道刻边发黑,像常年只用到那里,再往下就要靠更有经验的人去认。温杆手每次下杆,都会先用拇指摸刻线,停两息,再看杆尖回到哪一格。井前这套手法,早被磨成了规矩。
“他们不是随便往下吊。”沈微白贴着槽缝低声。
“要先测活热,再测井热能不能接。”
陈照野心里一沉。
`外场旧送井` 没有废。
它有接收条件。
活热不够,不下。
井热接不上,也不下。
这口井后头,多半真连着某种还在运行、还会认规格的更深系统。
抱簿手这时翻了一页,轻声报:
“旧送一,活热中。”
“井前待吊。”
“未记内名。”
看钩手嗯了一声,伸手去接那只活热小车上送来的灰箱。
箱不大。
比周耳那只白罩箱更矮、更实,边角全包着旧铅皮。最要命的是,箱侧还压着一条极短灰条:
`送井不回`
灰箱四角还都包了二次补过的铆片,铆钉头被磨得发平。箱底左后侧留着一圈很浅的擦亮痕,像它以前也在某个吊架口被这样卡过、借过、放过。
总联现在送下去的,不是临时拼装的临货,而是一只已经在旧送系统里反复跑过多次的熟箱。
阿宁贴在缝边的呼吸一下停了。
送井不回。
这比什么“外送”“旧送”都直。
只要下了这口井,就不回这一层白轨系统了。
陈照野胸口发沉,却没乱。
因为更值钱的,还在后头。
看钩手没立刻挂钩,而是先抬头问温杆手:
“底热几格?”
“三上。”
“井热呢?”
“今早只开到二。”
“不够。”看钩手说。
“那就先借热,不先放。”
借热。
又一层新词。
送井前还要把旧送件的底热“借”到能和井热接上的程度,再往下吊。
这已经不是把活人送远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冷、脏、工业化的异常工法。
“能不能看清箱签?”沈微白问。
陈照野再贴近一寸,终于从铅皮包边里看见一角更内层的小签:
`MB-17`
不是人。
至少不只是人。
旧送一吊下去的,很可能是某种和 `MB-17` 同源的外场旧件,或者装着旧参照、旧白类残件的活热箱。
外场旧送井和第一卷月背外场,被一只箱、一口井、一段底热接在了一起。
沈微白显然也看见了,眼神冷得几乎发直:
“总联在往井下送 `MB-17` 残件。”
“或者送它的活壳。”
这是大事。
比今天任何一张页都大。
可就在这时,井前抱簿手忽然又补了一句:
“后签二说,若 `右一` 不稳,午后二改旧送备。”
陈照野后背一凉。
周耳。
这句话等于明说了:若周耳那条 `后挂右一` 到午后仍不顺,很可能就不只是留后室,而会被改成某种 `旧送备`。
人手破口若一直在,系统未必继续缓它,还可能直接把人从“后挂半名”推去“旧送备”。
这就是总联更狠的一层。
它给你缓,不是给你活。
是给你更多可改的方向。
阿宁咬得指节都白了,却没出声。
因为她也明白,这一刻不能只被周耳拖住眼。
他们已经看到了更大的井。
更大的送法。
也看到了午后另一只会咬人的岔路。
“得把这句带出去。”沈微白说。
“不然周耳到午后会消失在另一套词里。”
陈照野点头。
可他眼睛还没从那只 `MB-17` 活热箱上离开。
因为温杆手已经把杆尖插进吊架边一只细孔,低声道:
“井热提一。”
下面那口深井,开始响应了。
这一提,吊台边那圈黑胶边也跟着轻轻发亮。
不是发光,而是原本被热汽熏暗的表层,被更深的潮气顶了一下,浮出一层湿黑。井热一回,连台面的材料状态都会跟着变。整口井不是孤零零一根深洞,而是会把热、潮、压一起回送到井前的活结构。
看钩手这时也换了只更粗的乌铜钩,动作比刚才更慢。先试架,再碰箱角,最后才把钩卡死。每一步都像在尊重什么旧规矩,而不是纯机械熟练。沈微白看着这一手,低声说:
“这不是后勤工。”
“更像旧送手。”
她说得对。
这里的人不把自己当搬运工。
他们像一批“把某样东西借下去的人”。这点区别很小,却会决定他们后面面对井下那层活手时,遇到的是粗暴的地面白路逻辑,还是一套更古老、更讲口序和工法的送井秩序。
吊台右侧那本旧送簿这时也被抱簿手往前翻了半页,纸边刚好被井前潮气掀起一点。陈照野只来得及瞥见最下方一列细字:
`借下后三刻复测`
这又补上了一格时间。
旧送不是一放就完。箱下去后,井前还要等三刻,再复一次热。井下那层接手以后,地面这边不会立刻撒手,还会隔着吊台继续盯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