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被拖走后,谷道重新安静下来。风卷着沙粒在石缝间打转,林阿蛮站在原地没动,手腕上的破皮被风吹得发紧。御史低头整理袖口,动作缓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捕快丙从远处跑回来,靴底踩碎几片枯叶。他抱拳:“大人,已派人封锁赵府,只等您下令。”
“走。”御史抬脚就走,连看都没看林阿蛮一眼。
她跟上。脚步比他慢半拍,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山路往下,通往镇子的主道越来越宽,两旁槐树稀疏,露出低矮的土墙和灰瓦屋顶。赵府就在街尾,门楼比别家高出一截,门口那对石狮子嘴歪眼斜,像是被人砸过又补的。
捕快丙一脚踹开大门。门轴吱呀一声,惊起屋檐下的麻雀。
“奉巡按御史令,查封里正赵德全宅邸!”声音响彻院落。
几个仆役缩在廊下,脸色发白。一个老嬷嬷抱着木匣要往后院跑,被差役一把拦住。匣子摔在地上,铜簪玉镯滚了一地。
“搜。”御史站在天井中央,声音不高。
差役四散开来。有人掀柜子,有人撬地板,还有人爬上房梁查夹层。林阿蛮没动,只盯着书房方向。她记得那屋子——去年报修渠款时去过一次,赵德全坐在太师椅上嗑瓜子,账本压在茶杯底下,说“钱还没到账”。
她迈步进去。
书架靠墙,摆着几本《礼记》《乡约》,封皮崭新,一看就没翻过。桌案上摊着一本未写完的诗集,题名《清风吟草》,字迹浮滑。她绕到背后,手指顺着梁柱往上摸,触到一处凹陷。
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里面是半张烧剩的信纸,边缘焦黑,但中间一段还看得清:“……三日后交割田契,银两照旧送至西巷老院。东家言,事成后另赠良田二十亩。”
落款是个“钱”字,火漆印残了半边,能看出是蟠龙纹。
她抽出信,吹掉灰烬,拿在手里看了两眼。纸上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写下,连抬头都省了。
“找到什么?”御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她递过去。
他接过,眉头立刻皱紧。“这个印记……不是本地用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邻县豪绅才用这种官造火漆,地方小吏根本见不着。”
林阿蛮没说话,只把暗格合上,顺手抹平灰尘。
差役陆续回报。地窖挖出三口铁箱,打开全是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排还贴着官库封条。另有两个樟木箱,装着玉佩、金链、象牙梳,甚至还有顶嵌珠凤冠——这东西,连县令夫人都戴不起。
文书差役蹲在一旁登记。一笔笔念:“赃银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两,其中带‘工’字铭文者八千六百两,疑为修渠专款……”
林阿蛮听到这儿,眼神一动。
“修渠款”三个字,去年她提过三次,都被赵德全压下。说是“上头没批”,可现在银子明明在这儿,连箱子都是官仓同款。
“继续。”御史说。
差役又报:“查获密信十七封,内容涉及土地强征、税银私分、勾结匪类冒充流民驱赶屯户等事。另有账册两本,记录不明进项三十七笔,总额逾两万两。”
御史翻了翻那些信,越看脸色越沉。好几封都用代号称呼收件人,“东家”“三仓”“九线”,但每封结尾都有同样的火漆印。
“这不是一个人贪。”他低声说,“是一张网。”
林阿蛮点头:“他不敢独吞。”
“所以有人罩着他。”御史合上信,抬头看她,“你见过这个‘钱’姓东家?”
“没见过。”她说,“但我认得这块地——西巷老院,是外县商人置办的落脚点,专门收储黑货。去年有寡妇屯的布匹被劫,最后查到一辆马车进过那里。”
御史沉默片刻,下令:“所有赃物登记造册,押送县衙入库。密信原件封存,快马送往京中备案。其余抄录副本,留作后续核查。”
差役领命而去。
院子里忙成一片。铁箱被抬上板车,盖上油布,两旁站满持刀差役。文书在纸上按印,一个个戳下去,像给死人盖棺。
林阿蛮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整备。阳光照在银箱上,反出刺眼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一幕——也是这样的车队,也是这条路,可走到半山腰,突然调头回城。
她没记下来。也不需要记。
有些事,总会重演。
御史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赵德全不过是个拎箱子的。真正坐庄的,还在后头。”
她侧头看他。
“我打算调阅近三年赋税底档。”他说,“顺便派两个便衣,扮作商旅去邻县走一趟。若真有‘钱’姓豪绅插手地方事务,必有痕迹。”
她点头:“查账时注意‘修渠’‘筑坝’‘赈灾’这几项。专款最容易动手脚。”
“你也懂这些?”
“我管着一个屯。”她说,“每一文钱都要对得上人。”
御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车队出发前,捕快丙过来禀报:“大人,赵府上下已清空,只留两名老仆看门。所有门窗加封条,钥匙交由县衙保管。”
“好。”御史点头,“你随行押运,路上不得停歇。”
“是。”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林阿蛮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辆车拐出街角。
风又起了。
她抬手扶了下腰间的梦境手札,纸页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