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林阿蛮的手从梦境手札上收回。车队早已走远,街角空荡,只剩几片烧尽的纸灰贴在墙根打转。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粗布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响。
刚走到屯口,就看见赵铁柱带人回来了。他肩上的刀没入鞘,脸上沾着尘土,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模样的人,个个神情紧绷。赵铁柱一见她,远远就扬了声:“阿蛮姐!锁链加身,亲眼看着押进县衙了!”
林阿蛮站住,没应话。
“赵德全哭嚎一路,说要找靠山,说这事没完。”赵铁柱走近,喘了口气,“可百姓都听见了。镇口那老李头当场摔了一挂鞭炮,说‘活该’。”
她点点头,抬脚继续往屯里走。
消息比风还快。不到半日,三里五村的人都涌了过来。起初是零星几个妇人,躲在树后探头看,像是怕谁冷不丁跳出来抓她们。后来胆子大了,成群结队地来,手里拎着篮子,装着鸡蛋、糙米、腌菜,说是“谢礼”,其实不过是穷人家能拿得出手的全部。
苏青黛骑马绕了一圈,回来时马蹄溅起泥点,衣摆湿了半截。她在瞭望台下翻身下马,对守岗的女子道:“东村来了二十多人,西庄也动了,说是赵家压他们修渠款十年,如今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
柳如烟已经在路口支起了棚子。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摆上粗瓷碗,倒的是白水,但人人端着喝得认真。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算盘搁在胳膊肘边,一边记账一边安排:“新来的三十人,先领两斤米、一床被,住东侧草棚。明日再统一分工。”
有个年轻女人跪在她桌前哭,说丈夫被赵德全逼债打断了腿,藏在山洞半年不敢回家。柳如烟没让她磕头,直接递了块布巾:“擦脸。哭解决不了账。”
人越聚越多。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外围,眼神发直,像是不敢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几个汉子原本抱着膀子冷笑,说“女人干政迟早出乱子”,可看着屯中秩序井然,茶水不断,连茅厕都比自家干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午时分,不知谁带头,点燃了一串鞭炮。噼啪声炸开,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有人喊:“林阿蛮——!”
又有人接上:“青天啊!”
“活菩萨!”
“我们来投奔了!”
声音混杂,有真有假,有感激也有试探。林阿蛮没出面,只站在屯墙高处,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颧骨发烫。她想起枯井里的那三天,水滴从石缝渗下,一滴,一滴,砸在额头上,像钝刀割肉。那时候没人放鞭炮,也没人喊她的名字。
苏青黛不知何时上了墙头,站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布外袍递过来。
她接过,披上,肩膀一沉。
“东村那个寡妇,带三个娃来的,查过了,属实。”苏青黛低声说,“西庄有两个男人混在里面,说是‘投奔’,其实是想探咱们粮仓虚实。”
“留一个,赶一个。”林阿蛮说,“留真心的,赶投机的。咱们不缺这点米,但缺不得规矩。”
苏青黛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柳如烟说,今晚得加灶,新来的至少六十人,明后天可能更多。”
“那就加。”
“不怕乱?”
“怕也得扛。她们不来,死在村里;来了,咱们累点,但活路多一条。”
底下忽然一阵骚动。十几个女人排成一列,走到屯门前跪下,额头抵地。她们穿得破,脸皴裂,手上全是裂口。没人说话,只是齐齐磕了个头。
柳如烟从账房跑出来,手里攥着册子,眼镜滑到鼻尖:“阿蛮!西庄那批人里,有五个是逃婚的!其中一个才十六,被婆家吊梁上打了七天!”
林阿蛮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墙沿,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鞭炮余音:“起来。别跪。进了这屯,就没有该跪的人。”
人群静了静。
她看着那一排低垂的头,说:“我也不救你们。我能给的,只有地,只有工,只有不让人半夜闯门打人的规矩。想活,就得自己站起来。”
没人回应。但有个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我……我想干活。”
“好。”林阿蛮说,“明天卯时,东棚点名。迟到一刻,不给饭。”
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苏青黛仍立在原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常警觉。风吹起她袖口的旧伤疤,她没去遮。
林阿蛮低头看了看手札。封面发黑,边角卷起,是用井底捡来的油纸反复糊了三层做成的。她没翻开,也没写。有些事,已经不用靠梦来提醒了。
太阳偏西,人还没散。新的草棚正在搭,木桩一根根立起来,敲打声咚咚作响。柳如烟在本子上划掉一行数字,又添一行。赵铁柱带着安保队清点人数,挨个登记,嗓门洪亮:“姓名!年龄!会什么手艺!不会的,明天统一教编筐!”
有个小女孩仰头问娘:“咱们也能住这儿吗?”
她娘紧紧搂着她,声音发抖:“能。能了。”
林阿蛮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赵德全倒了,可他的影子还在。
上面的人还没露脸,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但她也看见,那些曾低头走路的女人,开始挺起背脊;那些习惯沉默的孩子,敢大声问“有没有饭”。
她把手插进袖口,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
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响。
远处,最后一缕鞭炮的硝烟,正缓缓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