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尘土从官道上刮过,林阿蛮的粗布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她刚走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就听见有人喊:“押进去了!赵德全真被关大牢了!”
说话的是个卖菜的老汉,蹲在路边啃冷馍,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犁过几遍的地。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光,也有怯。林阿蛮没应声,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枯井里的三年教会她,活着不是靠喊,是靠走,一寸一寸地挪出来。
县衙外的铁皮门已经落闩,两个差役守在门口,腰刀挂得笔直。林阿蛮站在石阶下,看着他们把最后一道锁链扣上。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墙,又像是一袋米砸在地上。没人哭嚎,也没人求饶——赵德全已经知道,这次没人能救他。
巡按御史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卷宗,面色如常。他看见林阿蛮,微微颔首:“人已入册,编号三七九,囚于北监。”
林阿蛮终于开口:“我想看看他进去。”
御史没反对。捕快丙带她绕到侧门,透过一道窄窗往里望。牢房阴湿,霉味扑鼻。赵德全蜷在角落,绸缎长衫沾满泥浆,折扇不知丢在哪条街角。他抬头时,眼白泛黄,嘴唇干裂,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可那神情林阿蛮认得——和当年把她锁进枯井的老村长一模一样,不信邪,不服命,非要把自己当成天。
“他还以为上面会来人救他。”林阿蛮说。
御史冷笑一声:“他等的‘上面’,早把他当弃子了。”
外面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说该砍头祭天。一个穿灰袍的妇人举着香炉跪在台阶前,嘴里念经,说是替死去的儿子讨公道。林阿蛮没拦她,也没靠近。她只是转身对御史说:“杀一个人容易,清一片烂账难。”
御史皱眉:“你什么意思?”
“渠款十年未修,三村赋税重复收缴,五户良民被记为盗匪。”她说得极快,像背账本,“这些事不是赵德全一个人做的。他背后有账房、师爷、跑腿的差役,还有那些嘴上喊‘规矩’、手里拿回扣的乡绅。现在他倒了,这些人还想装没事人?”
御史沉默片刻,道:“你想怎么查?”
“从文书开始。”她说,“赵德全的旧账、历年卷宗、批文用印,全调出来。别信他们说的‘些许差错’,也别听‘多年惯例’这套话。一桩桩核,一笔笔对。谁签字,谁画押,谁盖章,追到底。”
这时,里正师爷从偏堂走出来,五十上下,瘦脸小眼,手里捧着一摞薄册子,笑得勉强:“大人,这是近三个月的收支流水,都在这儿了,一点不少。”
林阿蛮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直接扔在地上:“去年冬修渠,拨银八百两,这里记支出三百两。剩下五百呢?你说少了就少了?”
师爷脸色变了:“这……这可能是记漏了,回头补上便是。”
“补?”她盯着他,“你补得起一条断腿吗?东村李家小子掉进塌渠里,骨头都露出来了,就因为没人修堤。你说补账,谁给他补命?”
师爷往后退半步,嘴硬:“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政务?”
“我不懂规矩,但我懂活人。”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你要是觉得这事能糊弄过去,那你大可以试试。明天我就让那五个被冤成贼的家人站在这儿,一个个报名字、说伤处、讲那天晚上怎么被拖进牢里的。你要不要听听?”
师爷张了张嘴,没出声。
御史低头捡起册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抬头问林阿蛮:“你建议如何?”
“设个议事会。”她说,“不是我管,也不是你派个人管。由各村推代表,商户、农户、屯民都有份,轮值监督政务。批钱要三人联签,征粮要公示七日,告状不得拒收。谁想动手脚,就得先买通所有人。”
御史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这不是在建机构,是在拆老根。”
“老根早就烂透了。”她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被推进井里。”
师爷站在廊柱旁,脸色青白,手指抠着册子边角,指甲几乎要撕破纸页。他没再辩,只低声说了句“容我回去整理旧档”,便匆匆退下。
林阿蛮没看他走。她只问御史:“什么时候开始查?”
“即刻调取全部卷宗。”御史合上册子,“我会派人封锁档案房,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
两人走出县衙时,日头已高。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林阿蛮走在前头,手插在袖口,指尖触到梦境手札的硬角。她没掏出来,也没翻开。有些事不用梦也知道——这场清算才刚开始,赵德全不过是第一个倒下的牌。
回程路上,经过一家酒肆。门口坐着个穿短打的汉子,裤脚卷着,露出小腿上的刺青。他看见林阿蛮,冷笑一声,低声道:“女人干政,迟早遭雷劈。”
她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淡淡问身边人:“他说的是‘女人’,还是‘管事的人’?”
没人回答。
她继续往前走。寡妇屯的方向,新搭的草棚顶上冒起炊烟,木桩敲进土里的声音咚咚作响,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