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寡妇屯外的官道上尘土未落，林阿蛮的脚步没停。她刚走过那家酒肆，身后汉子的冷笑还挂在风里，可她只觉得耳朵清静——这种话听得多了，从枯井爬出来那天起，就没人指望她能安分守己。
她径直进了屯口，柳如烟已在议事厅前等了半晌，手里抱着一叠旧账本，眉头拧着。赵铁柱站在旁边，腰刀别在皮带上，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人都来了？”林阿蛮问。
“各村代表都到了，在厅里候着。”柳如烟把账本递过去，“这是昨夜抄录的赵德全近三年收税名册，我核过三遍，东村李家、西村王家，还有南岗五户，每年多缴三成以上。”
林阿蛮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纸面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誊写。她抬眼：“他们信这个？”
“不信也得信。”赵铁柱瓮声说，“我带人押着差役去粮仓当众开库，去年冬征的三百石谷子，一半霉了，一半不知去向。百姓亲眼看见的。”
林阿蛮点头，抬脚迈进议事厅。
厅内坐了二十来人，有老农，有商户，也有屯中妇人。见她进来，有人低头，有人抬眼打量，没人说话。空气闷得像雨前的井口。
她没绕弯子，把账本往长桌中央一放，开口就道：“赵德全进去了，证据确凿，御史已调卷宗重审。但他倒了，事不能停。渠要修，税要征，水要分，官司也要断。现在没人管，就得有人接。”
底下嗡了一声。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举手：“林姑娘，你本事我们是知道的。可这管事……到底是官府的差，女人出头，怕惹麻烦。”
“麻烦早来了。”林阿蛮冷笑，“赵德全收双份税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麻烦？他让人掉进塌渠断腿的时候，怎么没人嫌他越权？现在换个活人管事，倒怕‘女人’二字压不住台？”
众人沉默。
她继续道：“我不是来当官的，也不求封赏。御史批了‘暂准自治试行’四个字，意思是让我们自己管一段。但我有个规矩——我不独断，也不久占。从今天起，设轮值议事会，每七日换一组人监督政务。钱怎么花，粮怎么分，案子怎么判，全由在座推选的三人联签作数。”
她顿了顿，扫视一圈：“我牵头，但不掌权。谁想查账，随时来翻；谁不服判决，当场提驳。要的就是个看得见的公道。”
柳如烟这时上前一步，展开一张新制的表格：“这是新的收支公示簿，今后所有进出，三日一报，七日张贴于村口。每一笔银钱，都要有经手人、见证人、审批人三印齐全。少一个，不算数。”
“那……要是有人不认呢？”另一个村民问。
“那就让他站出来讲。”林阿蛮说，“讲不清，就按规矩办。赵德全靠的是私刑和恐吓，我们靠的是账本和条文。谁敢动手脚，就让他名字写在错账上，贴满三村。”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点头。
会议散后，柳如烟立刻动身，带着两名屯中识字女子进驻原里正府账房。门匾已被摘下，只剩钉痕。她一脚踹开积灰的门板，屋内霉味扑鼻，案几歪斜，抽屉半开，显然有人匆忙翻过。
“找什么？”随行女子问。
“原始底册。”柳如烟戴上粗布手套，蹲下身摸地板缝隙，“他们交上来的都是誊本，真账肯定藏了。”
不到半个时辰，她在夹墙里抠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流水账，标注着“暗税”“孝敬”“打点”等字样。
“找到了。”她冷笑，“连数目都懒得改。”
与此同时，赵铁柱领着八名巡逻队员在水渠要道设了岗哨。每人发了一块刻号的木牌，正面写“巡”字，背面编号，作为通行凭证。任何人欲截流、偷灌、强征柴薪，皆须出示文书并由两名代表签字。
“以前里正一句话，就能让东村断水三日。”一名队员嘟囔，“现在还得走流程，他们肯定不惯。”
“不惯也得惯。”赵铁柱把木牌往腰带上一插，“从今往后，水是公的，不是谁家的尿壶，想拎就拎。”
傍晚时分，东村传来消息：农户集体拒缴今年春税，并拒绝参加明日的水资源分配会议。理由是“换汤不换药”，怕又是打着公平旗号搜刮民脂。
林阿蛮没多说，背起账本就走。
她到东村时，天已擦黑。村口几户人家正吃饭，见她独自前来，都放下碗筷盯着。
她直接找到村老李，把账本摊在桌上：“你家三亩旱田，十年共缴银四十二两七钱，其中重复征收十九两六钱。这是凭据，这是差役画押的入库单，这是御史派员核验的戳记。”
李老头愣住。
“钱退你。”她说，“现银三十两，明早由县衙差役押送。另外，从今往后用水，按田亩与劳力比例登记造册，每日更新，张榜公示。你想看哪天的水量，随时来查。”
李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不怕得罪人？”
“我怕死。”林阿蛮站起身，“更怕再看见有人被推进井里。你们不信我，可以，但别拿命赌。”
第二天清晨，东村村口贴出了第一份《用水登记簿》。柳如烟亲自执笔，字迹工整，项目清晰。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默然点头。
赵铁柱带队巡查至渠首，发现两名外乡人试图贿赂守岗队员放水浇自家田地。他当场扣下人，没收银两，记入《违规台账》，准备三日后公开审理。
林阿蛮坐在议事厅内，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税收调整草案，一份是治安巡防章程，一份是纠纷调解流程。她逐条划改，笔尖沙沙作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如烟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誊好的公示稿。
“贴出去。”林阿蛮头也不抬。
“已经安排人去三村张贴。”柳如烟顿了顿，“东村那边，李家带头签了用水协议。”
林阿蛮嗯了一声，终于抬起眼：“赵铁柱那边呢？”
“岗哨运转正常，没人敢硬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水渠泛着微光，几个孩子蹲在岸边洗脚，笑声隐约传来。屯子里炊烟升起，木匠在敲打新棚的梁柱，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她转身拿起另一叠文书，递给柳如烟：“明天开始，所有新收赋税，必须现场开具三联单。一联归户，一联存档，一联公示。少一个环节，算作贪墨。”
柳如烟接过，点头出门。
林阿蛮坐回案前，指尖抚过梦境手札的硬角。她没有翻开。有些事不用梦也知道——这一局，才刚刚摆好棋盘。
赵铁柱站在渠边岗哨里，手按刀柄，望着下游水面映出的云影缓缓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