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实验室的玻璃上,啪嗒作响,混着培养箱低沉的嗡鸣,把十点的夜衬得格外静。
林野捏着刚从37度培养箱里拿出来的培养皿,指节泛白,皿底那团本该是乳白色细胞团的褐色絮状物晃了晃,他喉结动了动,把“又死了”三个字咽回去一半,只剩个闷声的:“陈老师……”
靠窗的旧藤椅吱呀响。陈教授慢悠悠拧开保温杯,枸杞沉在杯底,他抿了一口,被烫得眯了眯眼,指节敲了敲培养箱的外壳,那层掉了一半的漆簌簌往下掉,落在林野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上:“昨天换液,手碰了皿盖内侧吧?”
林野的耳尖瞬间烧起来。他确实碰了,就一下,戴了无菌手套,以为没事,没敢写进实验记录里。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看见陈教授从旧夹克的口袋里摸出根橘子味棒棒糖,糖纸皱巴巴的,沾着点常年抽烟留下的黄褐色烟丝。
“我三十年前也碰过。”陈教授把糖扔过来,林野慌忙接住,糖纸在手里窸窣响,“比你惨,整批免疫缺陷小鼠,全废了。那时候我导师就坐你现在坐的位置,扔给我一根橘子糖,说‘栽过的跟头,比读十篇顶刊管用’。”
窗外的雷声滚过,林野拆开糖纸,橘子味的甜猛地冲开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涩味。他抬头,看见陈教授背后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陈教授红着眼,站在堆满死小鼠的台子前,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被岁月浸得发褐:“1989年秋,手抖,心急,栽了。”
“你那三篇退稿,我看了。”陈教授突然说,林野的手一抖,糖差点掉在地上,“数据没造假,就是急了。科研不是百米跑,是爬雪山,你盯着山顶看,就容易踩空。慢下来,把每一步踩实了,比啥都强。”
陈教授站起来,藤椅又吱呀一声,他背着手往门口走,旧夹克的衣角扫过培养箱,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雨还在下,打湿了他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他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下周把新数据给我,别再碰皿盖了。糖吃完,抽屉里还有。”
门吱呀一声关上,实验室里只剩下培养箱的嗡鸣,和林野嘴里化不开的橘子甜。他低头看着皿底的褐色絮状物,突然觉得那不是失败的痕迹,是踩过的脚印。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三封退稿信,掏出来,慢慢撕成了碎片,扔进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玻璃板底下的旧照片晃了晃,那行小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林野含着糖,指尖蹭过皿盖边缘——那里还留着他昨天碰过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刚进组时,陈教授说的话:“做实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的眼睛看的。”
糖彻底化了,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新的培养基,咔哒一声掰断安瓿瓶的瓶颈,动作培养皿慢了,稳了,没有一丝抖。窗外的雨还在下,但皿底的光,亮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