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娶亲,三百年执念不负
春风掠过青溪村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白花。
青衫少年立在树下,眉目温润,像个游学归来的读书人。村里没人知晓他来自何方,只记得三个月前,老汉林老实卧病在床,汤药尽数无效,人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家里寿材都备好了。就是这个突然登门的少年,出手把濒死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彼时林老实躺在病榻上,浑身虚软,抓着少年的衣袖,气息断断续续:“小先生,若能救我性命,我变卖田产,倾家荡产酬谢于你。”
少年轻轻拨开他的手,神色淡然:“金银田地,我都不要。”
林老实一愣,喘着气追问:“那你想要什么?”
少年目光望向帘幕之后,那里隐约立着少女阿棠的身影。
“只求一桩姻缘。待你病愈,三月为期,将阿棠许配给我。我此生护她安稳,绝不相负。”
生死面前,命大于一切。林老实没有半分犹豫,含泪应下:“苍天作证,只要我活过来,阿棠便是你的人,绝不反悔。”
少年淡淡一笑,抬手渡入修为。不过半日,林老实胸口郁结消散,一天天好转,没过多久便完全康复。
可性命捡回来了,人心却悄悄变了。
活过来的林老实,日日活在乡邻的眼光里。少年无乡籍、无亲眷,凭空而来,来路不明。庄稼人过日子,最看重门第根基。一想到女儿要嫁给这样一个无根的外乡人,往后全村闲言碎语都会钉在林家身上,林老实心里那一份感激,一点点被懊悔压了下去。当初病榻上的誓言,慢慢被他当成了重病时的胡话。
三月之期如期而至。
少年一身整洁青衫,缓步走到林家门前,抬手叩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林老实站在门槛内,脸色沉得厉害,再不见半分当初的恳切。
少年微微躬身:“老伯,三月之期已满,我如约前来迎娶阿棠姑娘。”
林老实眼神躲闪,别过脸去:“那日我烧得糊涂,说的疯话,怎么还能当真。”
少年眉头微蹙,没有动怒,声音依旧平和:“老伯,那日你当众许诺,邻里都听得见。救命在先,婚约在后。”
“听见又如何?”林老实嗓门抬了起来,心底的理亏,全都化作蛮横,“你没有田地,没有宅院,拿什么给我女儿过日子?我家阿棠不能跟着你漂泊受苦。这门亲事,绝无可能,你走吧,别再来纠缠,惹得全村笑话。”
窗内,阿棠把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攥紧衣襟,心口又沉又涩。她感念少年救父的恩情,也明白父亲心中顾虑脸面。可诺言是林家亲口许下,如今翻脸毁约,终究理亏。只是身为女儿,她从小到大习惯顺从父亲,纵然满心不平,也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委屈咽回肚子,不敢出声辩驳。
少年静静站在门外,春风吹起他的衣角。千年修行,他见惯人间反复,心里不是不怅然,却不愿逼迫阿棠,不愿把她夹在亲情与约定中间煎熬。
片刻沉默之后,他轻声说:“我不逼迫你们。我守我的约定,倘若日后老伯心中回转,我依旧会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消融在村道尽头。
原以为这场纠葛就此搁置,谁也没料到,灾祸骤然降临青溪村。
不过数日,全村赖以生存的古井陡然生变。井水乌黑浑浊,泛着腥臭,但凡饮用,便上吐下泻,老幼接连病倒。村里老人几番探查,才探明根源:井底盘踞一条青蛇,吐毒瘴污染水源。蛇妖修为高深,寻常猎户连靠近井口都不敢,更谈不上降服。
村子陷入绝境,没有干净饮水,病患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哀哭之声。
就在人心濒临溃散的时候,那道青衫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村口。
少年走到井边,望着满目疾苦,看向面色灰败的林老实。
“青蛇盘踞井底,毒瘴不散。我可以除妖,净化井水,救全村人。”
林老实又惊又疑,心里五味杂陈。他既盼着得救,又怕眼前这人另有所图,迟疑片刻才开口:“你若真能救全村,我们铭记你的恩德。可若是失手,加重祸患,青溪村不会善罢甘休。”
少年没有多言,纵身落于井沿。
下一瞬,黑雾翻涌,腥风席卷四野。巨大的青蛇冲破井水,鳞甲漆黑,双目赤红,獠牙淌着毒液,带着滔天戾气直扑过来。
一人一妖拼死缠斗。风沙卷动草木,毒雾四处弥漫。青蛇招招奔着要害,少年死死守在井前,不肯后退一步,将全部灵力用来护住身后村落。恶斗持续三个时辰,少年遍体鳞伤,衣衫撕裂,浑身血痕,才拼尽全力,将青蛇镇压回井底深渊。
蛇妖被镇,可经年累积的毒瘴已经浸透井水,依旧不能供人饮用。
听着村中断断续续的呻吟,少年闭了闭眼。救人当救到底,他再无迟疑。指尖灵力穿体,逼出滚烫的心头精血,一滴滴坠入黑水之中。
金芒点点散开,黑气层层消解,浑浊的井水,缓缓恢复澄澈甘甜。
村民看见井水复原,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可站在井边的少年,身躯剧烈摇晃。千年修为随心血散尽,那一身温润书生的皮囊如同镜面碎裂。
众人眼前一晃。
原地,趴着一只伤痕累累、浑身淌血的大黄皮子,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哗然。
林老实呆呆望着地上的黄皮子,一瞬间百感交集。震惊、后怕,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可这份羞愧很快就被巨大的羞恼盖过。原来几番往来的少年竟是妖物,自己险些把女儿许给山野异类,若是传出去,林家永世抬不起头。
怒火冲昏头脑,他抄起墙角沉重的锄头,双目赤红:“原来是妖物化形哄骗世人!今日我便除了你这孽障!”
锄头高高抡起,风声呼啸。
“爹!不可!”
阿棠冲出门外,死死攥住父亲的胳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林老实奋力挣扎,吼声嘶哑:“你放开!这是妖!留着是祸!”
“它从未害过任何人!”阿棠肩膀不住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它救了你的性命,又耗掉自身修为救下全村老小。失信的是我们林家,不是它!”
“就算它有恩,终究是畜牲异类!”林老实体面被当众戳破,恼羞成怒,“我林家世代凡人,岂能叫女儿嫁妖物?你这般作为,是要辱没祖宗!”
阿棠眼眶通红,迈步上前,俯身想要护住地上的黄皮子,语气笃定:“当初是你亲口许下婚约。人家守诺,舍命相护,这份情,我不能当做看不见。这门亲,我认。”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林老实最后的理智。被全村人围观,脸面碎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推开阿棠,锄头调转,竟朝着亲生女儿劈砸而下。
地上奄奄一息的黄皮子,本已动弹不得。看见落下的锄头,它拼尽残躯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纵身扑出,狠狠将阿棠撞向一旁。
“咚。”
沉重的锄头结结实实砸在它身上。泥土溅起,鲜血浸透地面。黄皮子抽搐几下,瘫倒在地,只剩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阿棠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疼痛,连滚带爬扑过去,将满身血污的黄皮子轻轻抱入怀中,泣不成声。
黄皮子微微颤抖,缓缓抬起一只爪子,掌心摊开。一枚磨损老旧的黄铜扣静静躺着,微光悠悠亮起。
光芒漫过阿棠眉眼,尘封三百年的记忆,终于冲破迷雾,一幕幕铺展开来。
三百年前,深秋山林。
那时他名叫顾怀瑾,是一个赴京赶考的寒门书生。一身粗布长衫,囊中盘缠微薄,却心怀仁善。
山林之中,一只年幼的小红狐误踩猎户套索,脖颈被绳索勒住,皮毛破损,悬在半空,微弱地呜咽。
猎户提着短刀快步走来,眼中满是算计:“这红狐皮毛成色上等,卖到城里,能换不少银钱。”
小红狐瑟瑟发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怀瑾恰好途经,见状快步上前拦在前面:“猎户大哥,手下留情,它尚且年幼。”
猎户眉头一拧,十分不耐:“读书郎少管山里营生,这是我捕来的猎物。”
“我身上盘缠不多,尽数给你,求你放它一命。”顾怀瑾伸手便要掏钱袋。
猎户嗤笑一声:“这点碎银,哪里抵得上狐皮价值。识相就走开,不然连你一同教训。”
话音未落,猎户举刀便要落下。
顾怀瑾不再多言,上前解开绳套,把瑟瑟发抖的小红狐紧紧揣进自己衣襟,牢牢护住。
猎户见猎物被藏,勃然大怒,抄起旁边粗木棍,步步逼近:“交出来!我亲眼看见你藏了狐狸!”
顾怀瑾脊背绷直,衣襟死死护住小狐狸,语气沉稳:“我不曾看见什么狐狸,许是你看花眼。”
“还敢嘴硬!”
木棍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书生的肩背、腰肢。皮肉裂开,青紫蔓延,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喉间压抑着闷哼,可怀中分毫不敢松动。
衣襟里面,小红狐清清楚楚听见棍棒落下的闷响,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阵阵震颤。小小的狐眼蓄满泪水,在心底无声哀鸣,希望他就此把自己交出去,不必白白受苦。
可顾怀瑾始终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猎户打了许久,见他宁死不肯改口,人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只能骂骂咧咧,悻悻离去。
山林重归安静。
顾怀瑾浑身伤痛,几乎站不稳,才小心翼翼把小红狐捧出来。看着小家伙安然无恙,他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沙哑:“好了,没事了。”
小红狐蹲在他掌心,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满身伤痕的书生,低声呜呜哀鸣。
顾怀瑾轻轻抚过它柔软皮毛,低声叮嘱:“快回你的巢穴,往后千万小心,不要再落入猎人手里。我还要赶路进京,不能久留。”
小红狐绕着他脚边来回打转,迟迟不肯离去。
顾怀瑾略一沉吟,解下衣襟上贴身佩戴的黄铜扣,轻轻放在它面前。
“这个留给你做念想。山水迢迢,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拖着一身重伤,一步一步艰难远去。
那一顿毒打,内伤侵入脏腑。原本前程可期的书生,错过了科考,回乡之后缠绵病榻,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到死,他都没有对外人提起山林救狐一事,心底只存一丝念想,盼那只小狐狸能够平安活下去。
魂魄不散,执念难消。他不愿踏入轮回,入深山苦修,化作黄仙,踏遍万水千山,一世又一世,苦苦寻找那只小红狐。
而侥幸活下来的小红狐,日日伫立山头遥望他离去的方向。之后修行轮回,洗去狐形,投胎人间,便是今生的阿棠。
转世之后,她遗忘前尘,可那份刻在魂灵深处的羁绊,从未消散。
记忆尽数回笼,阿棠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黄皮子,眼泪不断滴落在它沾染血污的皮毛上。
“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三百年前,是你舍身护我。三百年人间辗转,你寻了我一世又一世。是我愚钝,到如今才醒悟,叫你受尽这般苦楚。”
黄皮子眼皮沉沉,微弱地动了动,漆黑的眼眸安静凝望着她。
一旁的林老实握着锄头僵立原地。他看不见铜扣之中的前尘往事,只看见女儿痛哭流涕,怀中奄奄一息的妖物。羞愧、悔恨、恼乱,万千情绪堵在心口,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晚风掠过槐树,白花簌簌飘落,落在满地血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