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带着人赶到郭全义的帅府时,整个帅府乱成了一锅粥。
院子里到处堆着箱子,大大小小七八口,敞着的那些能看见里头塞着衣物、器皿、甚至半扇没来得及腌的猪肉。两辆马车已经套好了牲口,辕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夯土地上刨了两下。连门前的守卫都在院子里帮忙捆扎行李,叶飞扬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帅府大门,竟无一人抬头问他来做什么。
这并没有减轻叶飞扬心中的怒火,反而让它烧得更旺。
堂堂东竭道边防最高长官的帅府——大敌当前,竟然乱成这副模样!堂堂朝廷钦点的巡防主帅,遇到挫折,第一反应竟然是收拾细软开溜!
这就是一代名将郭全忠的弟弟?这就是京城大营的副总统领?
叶飞扬脸色铁青,猛地站定,大喝一声:“你们,都在干什么!”
这一声如炸雷,整个帅府骤然安静下来。院子里的人全都僵在原地,手里抱着东西的、肩上扛着箱子的,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狡辩都更让叶飞扬愤怒。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上前一把揪住一个守卫的衣领,将那人拽得踮起了脚尖:“本官问你们话呢!你们,在干什么!”
那守卫吓得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回禀叶大人,郭将军……身体抱恙,要去东竭道主城里静养……我们……在帮他收拾东西……”
“病了?”叶飞扬冷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病得重么?”
“听……听说很重……”守卫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既然如此重的病,不该好生静养、轻装简行么?”叶飞扬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像钉子般砸下去,“这么大的阵仗——是病了,还是怕了?”
守卫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属下不敢欺瞒叶大人!大夫是这么说的,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够了!”叶飞扬打断了他,“郭全义现在身在何处?我要见他!”
“在……在寝室……”守卫颤颤巍巍地指向一间房门,“只是郭大人现在病重,不能见客,叶大人要不……”
没等他说完,叶飞扬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人径直朝郭全义的寝室走去。
院子里的人又是齐齐一哆嗦。
因为每一个人都从这个书生身上,看到了杀气。
郭全义本来是打算躺在床上装病的。可他那性子,要他安安分分躺着,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在屋里踱了好几圈,走得乏了,便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娘的。”郭全义骂了一句,“这里号称帅府,要啥没啥,连口热酒都搞不到,真是晦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郭将军说的是。以郭将军的身份,应该给您摆一桌满汉全席才是正道。”
门被一脚踹开。郭全义就看见了叶飞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郭将军,你这是在干什么?”
郭全义瞬间僵住,手里端着茶碗,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只能讪笑道:“本将军身体染病——怎么,门外的守卫没有告知叶大人么?”
“听说了。”叶飞扬整理了一下衣袖,跨进门槛,“既然郭将军病了,在下也学过一些医术杂学。不如,就让在下为郭将军望闻问切一番,如何?”
郭全义的尴尬又添了几分。他放下茶碗,摆了摆手:“不劳烦叶大人了。已经找过大夫了,说是要好生休养……”
“既然要好生休养,”叶飞扬往前逼近两步,“那院子里为什么是那般光景?”
他盯着郭全义的眼睛,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郭全义,你老实告诉本官——你是不是想要逃战?”
“逃战”二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郭全义的痛处。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跳了起来:“叶飞扬!老子的病,是辛苦布置边防积劳成疾!边关能守到现在,都是老子的功劳!什么叫逃战?污蔑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叶飞扬气极反笑,又往前走了两步:“郭全义,什么积劳之病能让你依然龙筋虎骨?什么积劳之病能让你的伙夫去府库里要大鱼大肉?边关守卫之功?你身为朝廷钦点的巡防主帅,大敌当前戍守边关,难道不是职责所在?这也能成为你邀功的筹码?厚颜无耻!”
“叶飞扬!”郭全义气得一把抓起手边的剑,“你个文弱书生,懂什么叫军务!我身为朝廷主帅,积劳成疾,难道连养病的权利都没有?你现在立刻从我的帅府滚出去,老子可以当无事发生。否则,就凭你污蔑本帅、带人擅自闯入帅府这两条罪状,休怪老子不客气!”
“郭全义。”叶飞扬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你今天要想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否则,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帅府里,等待军情。”
他说完,一把夺过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呛”的一声拔了出来。
剑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反了!”郭全义大怒,“来人!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房中那个心腹亲兵应声拔刀。院子里的守卫也齐齐涌来,堵在门口,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叶飞扬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好呀,郭将军。我擅闯帅府是大罪——可你们围住朝廷钦点的督使,罪过就小了么?”
这一声怒吼,让门外的守卫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叶飞扬不再废话,提着剑,径直朝郭全义走去。
郭全义万万没想到这个文官真敢动剑,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亲兵赶忙持刀上前阻拦:“叶大人,你这样——”
话没说完,便是一声惨叫。叶飞扬一剑刺出,正中亲兵的肩胛,剑尖没入寸许,鲜血洇红了半边衣袖。
全场的所有人,都骇然失色。
叶飞扬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抽出剑刃,血珠顺着剑尖滴落在地砖上:“你身为郭全义的亲兵,明知道他若逃战,整个边防都将陷入绝境——按律,当斩。今日刺你一肩,是念你初犯。若再有下次,这一剑,便不会偏了。”
“叶飞扬!”郭全义气急败坏,声音都劈了,“你敢伤我的亲兵!你简直无法无天!我这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叶飞扬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郭全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结滚动时擦过剑刃的触感。他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里。
“郭全义。”叶飞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边防失守,我这个监使,按我朝例律,应当自刎谢罪。你觉得,你那些手段,威胁得了我么?”
郭全义的额角沁出了冷汗。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叶飞扬没有收剑。他侧过头,看向门外那些握着刀却不敢上前的守卫:“各位,前几日匈奴一直在小规模高频次试探——这是大战的前兆。如果郭全义擅自离开帅府,使边防群龙无首,你们觉得,东竭道守得住么?”
守卫们没有人答话,但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到时候朝廷问罪,郭全义有他兄长在京中保着,自然无事。可你们呢?”叶飞扬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你们觉得,你们也能像他一样,无事发生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有人低声开口了——是赵伍。他垂着头,声音沙哑:“……我们,都没有活路。”
“那么。”叶飞扬收了剑,剑尖垂向地面,“从今天起,你带着你的人,守在帅府。如果郭全义再有今天这样的举动——格杀勿论。明白么?”
赵伍抬起头。
他看着叶飞扬。这个文官,从京城一路到东竭道,吃的喝的都与他们这些大头兵一般无二;叶听那小子更是拿他们当兄弟处,从不摆谱。他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没有活路”——是啊,边防一破,不要说自己的脑袋保不住,整个冷朝,怕是都要变天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柄,目光一寸一寸地坚定起来。
“谨遵大人钧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