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在溪边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冬天后,枝条比去年更粗了一些,叶片也更密了。春天来临时,它率先在空地边缘冒出了新芽,比周围其他植物都早了几日,像是已经记住了这片水岸的节奏。年轻人在一个清晨走到灌木旁蹲了下来,看到新芽从去年的老枝上冒出来,叶片比去年大了一些。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是正在为更干燥的天气做准备。他没有修剪它,只是让它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生长。
那片灌木在秋天时已经长成了一片小丛,枝条交错,覆盖了大约两步见方的范围。细小的干果在枝条间密密地挂着,颜色已经从青绿转为浅褐。年轻人没有急着采收,让它们留在枝头自然干透,等到果实完全成熟后才动手收集。他在灌木丛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始慢慢采摘,避开那些即将自然脱落的果实,把已经干透的轻轻摘下,放入布袋中。摘了大约小半袋,他停下来,没有摘完,留下一些让它们自行脱落。
那袋种子被他挂在了架子上,和其他布袋排在一起。布袋之间的空间已经比几年前紧凑了许多,像是它们也学会了如何在这只架子上为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
那年冬天,一个牵骡子的货郎路过绿洲时,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着架子上那一排布袋。他没有问话,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骡背上卸下一只布袋,递给年轻人:“这是我路过上游村子时,有人让我带过来的。他说,这种子能在河边长。”年轻人在暮色中打开布袋,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里——颗粒不大,形状有点像是豆类,但不是,每一粒都裹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绒毛,在暮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从月光的碎片中采集下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种子放回布袋,收进屋里。
整个冬天,那包银白色种子都放在窗台上,没有打开过。年轻人偶尔会透过布袋的缝隙看一看里面的种子,确认它们没有受潮,然后放回原处。他不想急着种它——想等到春天,让它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里醒来。
开春之后,南流的水位回升得比往年早。年轻人沿着水岸走了一趟,看到那丛灌木已经冒出了新芽,叶片比去年又大了一些。灌木旁边的空地边缘,也冒出了一些新的幼苗,像是去年自然脱落的果实已经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发了芽。
他沿着南流继续向下游走了一段,走到那丛灌木的枝条所及的最远处时,他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看——河岸被覆盖上了一层新绿,从灌木丛的位置开始,向上下游两个方向延伸。他回到院里,从窗台上取下那包银白色种子,解开布袋,把种子在掌心摊开看了一会儿。他选了溪边一处向阳的坡地,把种子埋进了土里,覆土、轻压。他不知道这些种子会长成什么,也不知道它们的花是什么颜色。但他不需要等太久。春天就在眼前。
他回到屋里,在架子上那排布袋之间,给这包种子预留了一个位置,用炭笔在一只空布袋上写了两个字:“银粒。”然后把它挂在了靠窗的一端,让它在日后的光照与风声中,慢慢熟悉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