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但我们不简单地评价扈三娘的懦弱。她毕竟面对的是一个强大暴力集团。这相当面对一个体制,而面对体制作的恶,个人是无能为力。如果我们将扈三娘放到历史的长河中,你会发现,扈三娘的选择是个普便现象
,在中国的历史上,尤其是在朝代更迭、战乱频发的时期,普通百姓和战败者往往面临着类似的困境。当一股强大的力量(无论是起义军、新王朝还是外族入侵者)崛起并战胜旧秩序后,对于普通民众和旧秩序下的既得利益者而言,反抗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灾难和更深的苦难。为了生存,为了保全家族,许多人不得不选择妥协,选择融入新的秩序,即使这新的秩序是由他们的仇敌所建立的。这种“苟活”背后,是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但这种无奈和悲哀伴随着正是记忆和情感的切断。
明清交替之际,清廷为推行剃发易服之令,嘉定三日屠,扬州十日屠,那可是杀的血流成河,可结果有多少国仇家恨淹没在剃发易服之中,换来的是后人对康乾盛世的称颂。这就是被迫切断记忆,融入新体制的结果。
如此,我们再来看看扈三娘的选择,她的命运,不过是这历史长河中一个个体面对强大的暴力集团(或体制)微观缩影。
扈三娘面对的是梁山是个已经成型的“体制”。这个体制拥有强大的武力、明确的规则和既定的利益结构。对于她这样一个个体而言,这个体制是庞然巨物,是不可撼动的。梁山好汉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但其行为逻辑本身往往就是暴力的,是弱肉强食的。扈三娘作为战败者,她的家族被梁山所灭,她本人也被俘,她与梁山之间存在着血海深仇。然而,她没有能力复仇,只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嫁给了王英,成为了梁山的一员。这是她在这个特定历史环境下所能做最现实的选择。也可说是一个聪明的选择,施耐庵给扈三娘的称号“地慧星”这个“慧”字就是聪慧。
这种选择,我们若用历史的眼光来看,无可厚非。
虽然我们无法苛责她为生存所做的选择,但扈三娘的故事,永远作为一个警示:任何以牺牲个体尊严与记忆为代价的‘延续’,其本质都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不过我们还必须看到,扈三娘最终能彻底融入,说明梁山有他的独到之处。
扈三娘在梁山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
中国传统主流社会,是以血缘为纽带构成一个上尊下卑的等级秩序。在这个宗法社会中,人的身份、地位、资源分配往往由血缘关係决定。
而梁山不同于一般草寇,山匪组成的暴力团伙。,它是江湖人士相往的乌托邦,那里是“义”字为纽带打破血缘界限,让来自五湖四海,不同阶层,背景的人,以“兄弟”相称,聚在一起,最为典型的是,卢俊义与燕青,上山之前,这二人是主奴之分,上山之后,这二人成了兄弟。这是一种外界主流社会所没有的平等。
正是这种“四海之内皆兄弟“平等,使得梁山上,上至财主,官吏,下之贩夫,走卒能聚在一起一块战斗,一块大碗的喝酒,大块吃肉。这样平等少有礼法的约束,对扈三娘是新鲜的,是具有吸引力的,她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自由。
如果说扈三娘最初的转变是无奈的被动,而她随后地融入,就有种不由自主的主动成份。这说明梁山“义”字之下的平等是有很强吸引力的。
因此,我们看到,扈三娘随梁山军,南征北战,在作战中,她是积极、主动,立下赫赫战功。她活捉彭圮,擒拿郝思文、温克让,还战胜过辽国天寿公主,这战绩至少在梁山七十二地煞星中排例前茅。
可她只排在第59位地慧星,被她击败而捉过的王英,第58位地微星,郝思文笫五位地雄星,彭圮第七位地英星。
这公平吗?这里我们看到梁山平等的局限性,男女有别,还是一条难以逾越的界线。
让我们再看扈三娘与王英的关糸;
“女儿愁,锈房钻出个大马猴”,对于女人来说嫁这么个男人,是最大悲剧。但这是梁山这个强大体制强加给她的婚姻,她不能拒绝,也不能潘金莲那样地背叛。
所以我们看到随后的梁山军的南征北战中,她与王英是一道并肩作战的战友。最后她就是为救王英而战死。我们能说她在与王英并肩作战的过程没有产生感情吗?
扈三娘的转变是暴力、乌托邦与个体生存意志交织的产物。她的“主动”是历史压迫下的无奈选择,而非简单的道德堕落。作为历史缩影,她的命运揭示了生命延续的残酷逻辑:个体往往通过割裂记忆、重构身份来适应暴力结构,而历史正是由无数这样的“主动”所推动。我们无法苛责她,但必须反思:当暴力被包裹在“平等”的乌托邦中时,它如何扭曲了个体的真实性与历史的正义性?
同时扈三娘的命运也是一个关于力量、生存与无奈的深刻寓言。因此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和事件时,需要保持一种“同情之理解”,去体会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的普通人的困境与选择。我们可以从扈三娘身上看到的,正是这种超越个体命运的历史普遍性,这里我们不得不遗憾地看到在历史的长河中,生命就是这样得以延续,而历史也是这样延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