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联合战舰的龙骨铺下去的那天,帝国元帅站在船坞的观测窗前,看着那段暗金色的骨架从船坞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十五公里,不是图纸上的线条,是真实存在的钢铁。不是帝国的灰,不是联邦的银,是长河号打印出来的暗金色。骨架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他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他愣了一下。不是凉,是温。像活物的皮肤。
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元帅,帝国一百二十座船坞同时开工,联邦九十座。二百一十艘联合战舰,四十五天船体成型。”
帝国元帅没有说话。他想起半年前,帝国的船坞里造的是两公里长的战列舰。不是不想造更大的,是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两公里够了。虫族来了,两公里不够。帝国的士兵用自己的命填那个窟窿。现在,不用填了。
“工人够吗?”
“不够。正在征。从后方征,从军校调,从预备役拉。”
“压。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
副官看着他。“元帅,工人已经——”
“压。”帝国元帅打断了他,“虫族不会等。”
副官没有再说话。
联邦老将军站在另一座船坞的观测窗前,看着那段暗金色的骨架。联邦的船坞比帝国少,但联邦的工人比帝国多。不是人多,是种族多。人类的、泰拉尼的、克林贡的、塞拉睿的。几十个种族,几十种语言,但图纸只有一份。不是翻译,是直接看。图纸不是文字,是线条。线条不需要翻译。
老鬼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不是拧螺丝,是转着玩。他的手指在螺丝刀上转了几圈,停下来,又转了几圈。不是紧张,是习惯。
“将军,联邦的工人够吗?”
“不够。”
“帝国呢?”
“也不够。”
老鬼没有说话。他继续转螺丝刀。老将军看着他。“你不担心?”
老鬼停下来。“担心什么?”
“工人不够,船造不出来。船造不出来,虫族来了拿什么挡?”
老鬼把螺丝刀收进口袋。“将军,联邦的工人不够,帝国的工人也不够。但帝国和联邦的工人加起来,够了。”
不是算术,是信心。
四十五天。船坞里的火花没灭过。焊接的火花在真空中无声地闪烁,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工人不是机器人,会累,会困,会走神。焊着焊着,有人倒了。不是死了,是睡着了。站着睡着,焊枪还握在手里。旁边的工人把焊枪拿过来,继续焊。倒下的工人被抬下去,睡几个小时,醒过来,继续焊。不是不怕累,是不能停。虫族不会等你睡醒。
总工程师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些工人。他的手里攥着第六代涂层的配方,还没有量产。不是不想量产,是来不及。工人都在造船,没有人去建新的涂层生产线。他想了想,把配方收进口袋。等船造完了再造涂层。来得及吗?不知道。但船不造,涂层造出来也没地方涂。
老鬼蹲在火控系统的机柜旁边,看着工程师一台一台调试。二百一十艘舰,每一艘的火控系统都需要调试。不是一次调好就行,是每艘舰的硬件都有细微的差异。帝国造的引擎、联邦造的管道、长河号打印的骨架——每一艘舰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是设计的问题,是手工的问题。工人不是机器人,焊出来的焊缝不可能一模一样。老鬼的算法需要适配每一艘舰的硬件特征。不是改算法,是改参数。不是改几十个参数,是改几百个参数。二百一十艘舰,每一艘都要改几百个参数。
“老鬼,联邦的调试员到了。”
老鬼抬起头,看着那几十个联邦的调试员。不是几百个,是几十个。不是联邦不派人,是懂算法的人太少。他教了半年,只教出几十个。不是他们笨,是他讲不明白。不是他讲不明白,是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讲明白的。老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开始干吧。一艘一艘来。”
二百一十艘联合战舰下水那天,帝国元帅没有去现场。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看到那些新兵,怕看到那些只有三个老兵的战舰,怕看到那些孩子们上船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他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又满了,他没有让副官倒。不是忘了,是想留着。那些烟头,那些灰烬,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副官站在他身后。“元帅,联合舰队已全部下水。十五公里级,火力覆盖远程、中程、近程、攻坚、补漏。攻击距离极长,可以在虫族进入射程之前开火。每艘舰三个老兵,其余新兵。”
帝国元帅没有说话。他想起半年前,帝国的战列舰需要冲到虫族脸前才能开火。不是不想打远,是打不准。炮手是新的,测距仪是旧的,弹道计算机是慢的。现在,老鬼的算法接管了火控系统。炮手只需要按按钮。不是炮手不重要,是算法更重要。他想起那些死在虫族嘴里的年轻人。如果当初有这样的船,他们会不会少死一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有了。
“新兵训练呢?”
“在舰上练。边打边练。”
帝国元帅沉默了片刻。边打边练。新兵上舰,活不过第一波。不是预言,是规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老兵不够,新兵只能边打边练。死在战场上,和死在训练场上,都是死。死在战场上,还能换几只虫族。
“传令。联合舰队,出航。”
联邦老将军站在船坞的观测窗前,看着那二百一十艘战舰缓缓驶出船坞。不是帝国的灰色,不是联邦的银色,是暗金色的混合色。不是涂装,是长河号打印的骨架本身的颜色。他看着那些战舰,想起那些死在虫族嘴里的年轻人。他的儿子死在了第二波狂暴级的冲锋里。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没时间哭。
老鬼站在他身后,手里没有螺丝刀。他收起来了。
“将军,新兵够了。老兵不够。”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够用。”
“怎么够用?”
“老兵死了,新兵顶上。只有三个,所以是够了。”
老鬼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那些战舰,看着舷窗后面那些年轻的脸。他们怕,但他们没有退。不是不怕死,是不能退。
长河号舰桥上,林牧看着星图。二百一十个暗金色的光点,每一颗光点都是一艘战舰,每一艘战舰上都有几千个新兵,三个老兵。新兵怕吗?怕。但他们没有退。帝国元帅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传令。联合舰队,出航。”老将军转过身。“传令。出航。”
二百一十艘战舰同时启动引擎。暗金色的尾焰在黑暗中燃烧。
不是帝国的蓝,不是联邦的红,是他们自己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