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到了100%,同步完成的提示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何涛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了屏。大厅里的人还在吵,但没人冲上台。他们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手就错过接下来的事。
“还没完。”他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更重,“你们以为她只是签了几份文件?转了几笔钱?”
人群安静了一秒。
角落里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小声说:“……说不定她是被逼的,外星人拿她家人威胁她……”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缩了脖子。他知道这话不对,可还是想找个理由,好让自己能安心睡觉。
何涛听见了。他没笑,也没骂,只是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被逼的?”他说,“谁逼她签的《区域净化执行方案》?谁逼她从离岸账户转走七亿信用点买病毒载体?谁逼她自己在系统里打上‘非必要人口’四个字,然后按下确认?”
他停了停,抬手一划,投影屏亮了,那张合影又出现了:楚云柔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蓝色药剂,笑着,眼睛弯弯的。背景墙上写着“X-7病毒,第一代载体完成”。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没人回答,“末世前四个月。那时候外星舰队还在远处,基地市连警报都没拉响。她不是逃命,不是求生,她在做实验。”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子踩在红毯上,发出闷响。
“她研究的不是疫苗,不是防护服,也不是救人。她研究的是——怎么让一种病毒,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杀死某些人。不多不少,刚好够乱起来,又不会彻底崩盘。”
有人低声说:“精准清除……”
“对,精准。”何涛点头,“B区大火那天,警报响了三十七分钟才有人来救火。消防车被调去了东区,说是管道泄漏。可东区早就没人住了,全是空楼。那场火烧了两天,死了四万两千人。其中三万八千人,名单上早就标了颜色。”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投影出一张热力图:城市地图上,红色集中在老旧社区和低收入区,而楚家的新城区是一片蓝色。
“红色,是‘冗余人口’。蓝色,是‘保留单元’。她不是失误,她是在做实验。一场用真人做的社会实验。”
一个年轻女人突然捂住嘴,眼泪流下来。她蹲下去,靠着柱子,肩膀一直在抖。旁边人想去扶她,她摆手,自己撑着站起来。
“我爸妈……”她声音发抖,“他们那天早上还给我打电话,说社区要疏散……让我别担心。结果下午新闻就说,B区爆发疫情,全面封锁……”
何涛没看她,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也记得那天。他妹妹也在电话里哭着问他:“哥,外面好吵,消防车一直响,我们能不能出去?”
当时他在废墟里找医疗包,没法回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通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再后来,他在烧塌的楼道里找到了妹妹的书包,里面还有半块压缩饼干。
“这不是灾难。”何涛说,“这是计划。她选的时间,她定的范围,她控制的节奏。病毒泄露?根本没泄露。那是她亲手打开的阀门。”
他关掉数据列表,调出一段新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拍的。天是灰的,街上全是人,尖叫、哭喊、警报混在一起。镜头扫过一辆公交车,玻璃碎了,里面挤满人,有人趴在窗口咳血。远处有枪声,士兵列队推进,用水炮赶人。
画面一角,一辆白色医疗车慢慢开出隔离区,车顶贴着“紧急撤离”,车身有楚家的标志。
“这是B区沦陷第三天的真实记录。”何涛说,“拍的人是个志愿者医生,拍完就被抓了,再没出现。这辆车,名义上是撤病人,其实只接了五十一个人。全是楚家员工家属,或者跟她有关的人。”
他暂停画面,放大车牌号。
“你们可以查。这辆车最后进了地下城C3入口,通行证编号是‘CTY-001’,意思是——楚云柔专属通道。”
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
“我舅妈就在B区!”
“我老婆的表妹,二十岁,学生,也被标成‘冗余’了?!”
“她凭什么决定谁活谁死?!”
吼声响成一片,有人往台上冲,想撕她的脸。楚云柔终于动了——不是后退,也不是求饶,而是慢慢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何涛脸上。
她嘴角一点点扬起。
先是微微一笑,接着变成冷笑。短促,干净,一点都不慌。
何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怕了。她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喜欢这个时刻。被人盯着,被万人骂,被当成罪人钉在台上。她不在乎清白不清白,也不在乎活不活——她要的是掌控。哪怕掌控的是自己的毁灭,她也要亲手按那个按钮。
“她说不出口。”何涛忽然说,声音低了些,“她不会道歉。因为她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人群慢慢安静,回头看她。
她还站着,婚纱白得刺眼,高跟鞋歪着,手搭在册封台上,像在主持一场仪式。
“在她眼里,我们不是人。”何涛继续说,“我们是数据,是样本,是旧世界的垃圾。必须烧干净,才能建她的新世界。她不怕我们恨她,她只怕我们——不够恨。”
他顿了顿,抬头看四周。
“但今天,我们不是来求她忏悔的。”
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
“我们是来让她知道——”
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失败了。”
台下爆发出更大的吼声。有人砸了香槟杯,玻璃渣溅了一地;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喊着“录下来!全世界都要看见!”;还有个老兵模样的男人直接跪在地上,抱着头大哭。
而台上,楚云柔还站着。
笑没散,反而更深了。她轻轻整理了下婚纱裙摆,像是准备迎接下一个环节。
何涛左手摸了下耳钉。
绿光一闪。
稳定。
他站在高台中央,右手握着终端,屏幕黑着,指纹解锁的光圈一圈圈闪。大厅的灯还亮着,音乐没再响,香槟杯里的气泡也停了。人群围成半圆,怒火冲天,可谁都没动。
他们在等。
等她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露出一点破绽。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着,笑着,像雪地里一朵不开的花。
何涛没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恨,不用喊出来也算数。有些结局,不用动手也成立了。
现在的每一秒沉默,都是对她的审判。
他低头看了眼终端。
资料已全部同步至公共节点,加密签名验证通过,不可更改。
全网即将推送。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
她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三十米,谁都没移开视线。
台下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何涛右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压住红毯边缘。
他的影子拉长,朝她一点点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