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江州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地铁口的人越来越少。沈莉走下楼梯后不久,另一栋居民楼里,电视正放着一部关于动物的纪录片。
周正洋坐在沙发边上,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裤子上擦来擦去。他盯着电视里的角马群,它们在草原上跑,可屋里很安静。茶几上的水杯还有一点热气,是他半小时前倒的。
门响了一下。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两边。她没坐下,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
“要孩子是大事。”她说,“咱们先去检查一下身体吧。”
周正洋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他没问为什么现在查,也没问要不要等哪个月份。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条:“预约社区医院全面体检”。打完字,他又看了一遍,点了保存。
“好。”他说。
妻子笑了笑,拿走空杯子回了厨房。他没动,直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社区医院二楼很安静。候诊区坐着三个人:两个老人带着小孩,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独自坐着,公文包夹在腿间,手里握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
那是周正洋。
他低头看着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点开,只是手指一直滑来滑去。微信置顶的二十个家族群都没消息,妈妈今天也没问他相亲的事。他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护士叫到他的名字。
诊室门推开时带进一阵风。刘医生坐在桌后,穿着白大褂,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他抬头看了眼门口,说:“进来。”
“坐。”
周正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坐下了。椅子有点矮,他膝盖高过桌面,整个人显得缩着。
“周先生,”刘医生翻了几页报告,“免疫球蛋白偏低,白细胞临界,维生素B和D都不够。你平时睡得晚吗?”
“还好。”周正洋笑了笑,“还能撑。”
“吃饭规律吗?”
“吃食堂多,有时点外卖。”
“运动呢?”
“上下班走路,不多。”
刘医生没再问。他合上文件夹,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药名,撕下来递过去。然后他停了一下,又拿出一张纸,翻到背面。
笔尖沙沙地写了起来。
周正洋没动。他盯着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发现线头松了,想用手捻掉,又怕不礼貌。
等他抬头时,刘医生已经把那张纸推了过来。
是一幅简单的画:一个小人笑着,手里举着一颗红心。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健康才是最好的礼物。”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总想着扛,你是人,不是机器。”
周正洋愣了一下,接过纸,手指顿了顿。他低头看着画,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刘医生点点头,按下呼叫下一位患者的按钮。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咳嗽。诊室里的空气好像动了起来。
周正洋把两张纸叠好,折成四折,小心放进公文包内层的夹袋。那里本来放着他七年的火车票根,现在多了这张画。
他拎起包站起来,说了声“打扰”,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水泥地发白。他眯了下眼,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路过花坛时,一只麻雀跳进灌木丛,扑腾出一点声音。
他没回头。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掏出手机看时间:14:52。明天上午九点半有例会,报表要提前准备。妈妈今晚应该会打电话,得想几句轻松的话应付。
但他脑子里现在没有这些。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抱着他去医院。那时她头发黑亮,一边走一边说:“你爸走得早,你要好好活。”后来每次体检,她都陪着,哪怕是单位例行检查。
现在他自己来了。
而且是因为“要孩子”这件事,第一次主动走进诊室,不是被催婚,不是被安排相亲,不是被问“什么时候给家里添丁”。
绿灯亮了。
他过马路,风吹起衬衫一角。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没戴过的婚戒——婚礼那天买的,他不习惯戴,就收在口袋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今天没掏。
到公交站台,他靠着柱子站着。车还没来,他看着前方的街道,忽然觉得肩膀轻松了,像放下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一辆快递三轮车驶过,车上堆满包裹,最上面一个盒子写着:“婴儿辅食套装”。
他看了一眼,没多看。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司机放着本地电台,主持人讲了个笑话:“什么叫安全感?就是半夜三点敢下楼煮泡面,还不怕胖。”
没人笑。
周正洋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拐弯,阳光从另一边照进来,落在他左手上。他低头看着那张折好的纸,藏在包里,像藏着一句很久没人对他说的话。
车继续开。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平稳。
两站后,他睁开眼,拿起包准备下车。站台上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等车,小男孩手里拿着粉色气球,形状像颗心。
他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下车时,脚步稳稳踩在地上。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路过一家药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维生素和叶酸的广告。他没进去,但记住了牌子。
进小区时,碰到隔壁邻居遛狗。那人打招呼:“哟,周会计下班啦?”
他点头:“刚做完体检。”
“哦?准备当爸爸了?”
他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先看看身体咋样。”
“明智!”邻居拍拍他肩膀,“我当年啥都不懂,直接生娃,结果孩子过敏,折腾半年。”
他听着,嗯了两声,继续往前走。
楼道灯坏了半盏,他一步步走上四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有水流声。妻子在洗碗。
他脱鞋进门,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顺手把药单拿出来,放在鞋柜顶的小本子旁边。那是他们的家庭计划表,最新一条写着:“育儿准备阶段一:健康评估”。
他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回来了?”妻子擦着手问。
“嗯。”他说,“查了,没啥大问题。”
“医生怎么说?”
“让我别老扛着。”他顿了顿,“还画了幅画。”
“啊?”
“在处方背面……一个小人举着红心。”
她愣了一下,笑了,“这医生还挺有意思。”
“是啊。”他也笑了,“还挺准的。”
水壶冒汽了,他走过去关火,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两人站在厨房喝了会儿水,谁都没提复查时间,也没聊具体指标。
外面天快黑了,楼下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踏实。
没有吵架,没有压力,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一次普通体检,一句普通话,一张随手画的纸。
可就是这些小事,让他第一次觉得,要孩子这件事,是真的要开始了。
不是为了应付妈妈,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也不是因为“年纪到了”。
而是因为他想健健康康地,迎接一个新生命。
他放下杯子,说:“明早我想早点起,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
她挑眉:“突然讲究起来了?”
“嗯。”他说,“想吃得健康点。”
她看着他,眼神变温柔了,轻轻“嗯”了一声。
他回屋换衣服,打开衣柜时,看见西服内袋还插着昨天那张体检预约单。他取出来,折好,放进书桌抽屉,压在火车票根下面。
然后关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阳台,落在晾衣架上的一件婴儿连体衣上——那是上周妈妈悄悄送来的,说是“提前准备,不占地方”。他当时没反对,也没说什么,就挂那儿了。
现在,那件小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没去收。
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几秒,转身打开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