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 第十章 | 喜迎观光团
说实话,开学之前,我做过预设:也许会有家长不满、投诉、退学、甚至谩骂闹事。针对以上状况,我还特别制定了应对章程发给每个教职工。
但我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阵仗。
事到临头,眼下只能先毕恭毕敬地把贵妇们请进来,一边陪笑脸拖延时间,一边思考应对策略。
早早到校的孩子们都被春莺带去前院,为今日课程做准备。我和夏燕则引领这群“女神”来到后院的会议室,就座,上茶,分发课程资料。
都安顿好之后,我清清嗓子,面带微笑地开场:“感谢各位家长于百忙之中抽空赴我校考察。我理解大家都十分关心孩子们的校园生活,所以我们一向主张公开、开放,欢迎各位随时莅临监督。”
冷场。
我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怎么一顺口就把工作会议那一套词给带出来了?失策失策。
无视台下或审视或质疑的眼神,我继续说:“不过呢,校有校规。为了不影响正常的教学活动,每个孩子仅允许一位成人家属陪同。”
“请各位商量片刻,每个孩子派出一名家属,跟随夏燕去观摩课堂。”
贵女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然而年纪最大的几位都保持着冰山般的肃穆神情,一动不动。
一盏茶过后,一批人跟着夏燕离开了。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人,直面一群银发老祖。
“刘大小姐,”杨家主母——就是那位端水大师杨公子的奶奶——慢悠悠的发话了,“先前老身的幺孙赴了你一场相亲宴,回家后直夸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今日老身前来,就是想亲眼见识一下,刘大小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杨老夫人谬赞。小女子原本平平无奇,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生来体弱,担不起高门主母的重任。现如今和离归家,闲极无聊,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我低眉顺眼地应和,暗自寻思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态度——真的只是好奇,还是故意找茬来了?
另一位头发花白但保养得宜的妇人轻笑出声,我循声望去,认出她是赵季平的嫡母。
“呵呵,刘大小姐可别自谦了。咱们这些俗人,闲来无事就只会在家绣绣花、听听曲,跟好姐妹一起聊些家常。谁能像刘小姐一样,嘴上说着体弱,但又是修路又是办学,干的都是男人的事。”
“赵夫人有所误会。”我朝她浅浅一拜,再转身面向所有人,重复跟我爹商量好的话术:“修路这件事非我主持,而是另有高人。我仅以官家女的身份出资募工,空占名头,别无功劳。”
“高人?”这次发话的是隔壁县的县令夫人,“是了,这位高人还真是神秘。我家老头子跟刘老爷喝了三顿酒都没套出来高人姓甚名谁、人在何处。”
我忽然想起,她家明明没有适龄孩子报名入学,过来瞎凑什么热闹?该不会是替她家老爷打探情报来了吧?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众所周知,若论八卦之道,家庭妇女向来是顶尖高手。而我眼下面对的是一支身经百战的专家级队伍!
“……高人不欲留名,特地嘱咐过小女和家父,故不敢为外人道。”
“这就更奇了。若这位高人与刘老爷有渊源,又为何以你名义广而告之?”
“咳咳……这个嘛,是因为……家父怜惜,怕小女因和离而名声有损,故借此机会为我挣点脸面。”
我胡乱编造了一个理由,内心祈祷亲爹之前没有透露太多,不要让我被当场打脸。
县令夫人没有再追问下去,倒是杨老夫人再度开口,仍是慢悠悠地、带着一丝讥讽:“原来刘家也知道和离妇的名声不好听。”
我眨了眨眼,似是悟了:莫非她们感兴趣的不是孩子们的校园生活,而是一个离婚女人的单身生活?
这就很微妙了。若我实话实说“恢复单身还挺爽的”,她们信么?
看看这几位珠光宝气的贵妇:都是奶奶辈的人了,却个个驻颜有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几岁。
她们都在传统婚姻中打拼了一辈子,如今身份稳固,儿孙绕膝,可谓功德圆满,人生赢家。
拿她们自己的“成功经验”来衡量,我这无儿无女下堂妇的身份可就太失败了。
“杨老夫人说得对啊,”我微微低头行了半个礼,“无论男子还是女子,和离都算不得好事,怎么说都是脸上无光。”
和离是两人的事,论丢脸也得拉上前夫哥一起啊。
“哼,脸上无光?”杨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刘大小姐整日抛头露面,风光得很呢?”
“过奖,过奖。风光不敢当,全靠父老乡亲捧场。”我继续打哈哈,“还要特别感谢当今圣上英明远见,把‘允许夫妻和离’明确写入法律条文,让我们这种体面人家能够合法、和平地走完整个流程,也让我这个和离妇得以回归正常生活。”
不就是个老封建么?我能比你还封建。封建皇权大于天,法律是皇帝制定的。我的和离书加了官印,间接等于皇帝批准,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
果然,一提到当今圣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杨老夫人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干瘪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後抿出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刘大小姐聪慧过人,能言善辩,老身不虚此行。”
“但俗话说:慧极必伤。还望刘大小姐多多保重身体,毕竟这学堂若是只开三五年,也成不了大气候。”
慧极必伤?这四个字如子弹正中眉心,令我原地立定——她是在暗示我没几年好活了吗?
刘家对外仅宣称我身娇体弱,这个特点在闺秀圈并不罕见。况且此时我还没经太医确诊,就连我娘都不知道我“胎里带毒”,这素昧平生的老太太怎知我短命!
杨老夫人在婢女搀扶下缓缓起身,向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她驻足,低语道:“令堂好福气,能保住你这么个闺女。回去代我向她问声好。”
其他几位贵妇也陆续起身告辞。我机械地点头应对,却挪不动脚步。直到夏燕回到会议室,我才回过神来,惊觉后背已经湿透,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