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楚寻从门廊下站起来，肩膀和后背的骨头响了一串，从他站起来的过程里依次传出，先是颈椎，然后是右肩，接着是腰椎，最后到膝盖，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像是一串被拨动的弦。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脖颈处的筋绷得很紧，他往左边偏了一下头，又往右边偏了一下，骨节发出两声脆响。他走到灶台门口，门槛的木条被他踩得吱了一声，他跨过去，走到木桌旁边，看了一眼桌面。竹片和骨片还贴在桌面上，边缘密合，缝隙几乎看不见，接缝处被灯光照着，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兽皮和石头还在旁边，保持着昨晚的位置，没被移动过，兽皮烧焦的边缘卷着，压在桌面上，石头青白色的表面朝着上方，刻痕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那两样已经拼好的东西，目光从它们身上移开，落在剩下的两样上。兽皮和石头，两个缺口对不上。他伸手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指腹擦过石头光滑的背面，又翻回来，让刻痕朝上，放回去。放回去之后，石头的边缘和兽皮之间的缝隙比之前窄了一些，但还是没贴合，兽皮烧焦的边角翘起来，盖住了石头的一角，他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翘起的角度和之前一样。他伸手把兽皮往左边推了推，又把石头往右边推了推，两样东西之间空出一道缝，能塞进一根手指。他看着那道缝，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发出闷闷的响声。
冬生从院子里跑进来，脚步在灶台门口停了一下，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来，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从竹片和骨片的接缝处扫过去，又扫到兽皮和石头之间的缝隙，眼睛眨了两下。“还是对不上？”他问。楚寻没回答，但他把石头又拿起来，翻回原来的面，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石头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冬生站起来，在灶台里转了一圈，走到灶台后面，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空的，他又把锅盖放下，锅盖和锅沿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蹲到门口去了，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光。
莎莉从外面走进来，身上带着露水的气味，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桌角，碗底落在桌面上，水面晃了一下，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她没问，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去碰，只是站在楚寻旁边。她站的位置能看清桌面上的所有东西，她的目光在那道没合拢的缝隙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竹片和骨片的接缝上，又移回缝隙。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找到的这些东西，是不是还差一样？”
楚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回桌面，指尖在兽皮的边缘按了一下，兽皮是软的，按下去陷进一个凹，松手又弹回来。莎莉也没等他的回答，转身走出灶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地面是湿的，露水还没干，她站在湿土上，鞋面沾了一层泥。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久到冬生已经换了好几个蹲姿，从抱膝盖变成伸直腿，又变成盘腿坐，久到灶台里的光线从侧面移到了正面，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兽皮烧焦的边缘照得更亮了，久到楚寻已经把石头放下又拿起来好几次，每次拿起来都在手里握一会儿，握到石头被手心的温度焐热了，再放回去。
莎莉从院子里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走进灶台，在桌边站住，把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小块薄薄的骨片，比楚寻找到的那块小一半，边缘磨得很薄，薄得能透光，表面也有刻痕，刻痕比石头上的更细，更深一些。她把它放在石头的旁边，手从掌心翻过来，骨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是一小块冰落在木头上。骨片落下去的时候，它的边缘刚好贴合石头那道刻痕的走向，严丝合缝，没翘起来。楚寻低头看着那块新出现的骨片，看了看它贴合的位置，边缘对上了，接缝处几乎看不见，和竹片骨片之间的接缝一样细。他抬头看了莎莉一眼，没说话，她也看着他，等他开口问。他没问，她也没解释。他低头看着那块新骨片，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已经消失了，边缘贴在一起，原本就是同一块东西的一部分。现在四样东西变成了五样，其中三样已经拼上了。他沿着那道拼合线走了一遍，指尖从竹片滑到骨片，再滑到新骨片，最后停在石头上，指腹压着石头的表面，没动。然后他停了下来，把石头和骨片放下，退后半步，又看了一眼那排东西。
---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