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腥味在唾液中扩散。她开始咀嚼，像顾晨给她吃的薄荷糖，只是味道怪怪的。
“这不是白娟的？”王楚梅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去年一枚纽扣卡在了她喉咙，吓得王楚梅带着她跑了三家医院。最终医生还是想尽办法地取出，王楚梅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吐出来！”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她被王楚梅按住肩膀，姥姥掐着她的下巴，陈晓迎拿来一把镊子，张开白栀子的嘴巴取出。
“还好取出来，不然麻烦大了。”
吊坠吐了出来，沾满了唾液，白栀子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也想笑，说话时发出啜泣：“妈妈也会折千纸鹤吗？”
诊室里的空气变得异常凝固。王楚梅瘫坐在椅子上，她手一软，怀中的铁盒摔落，千纸鹤洒满一地。
白栀子看到有一只粉色千纸鹤落在陈晓迎的资料架上，翅膀上金粉掉色，像撒了一堆星星——这是她昨天刚折的，打算送给顾晨当见面礼。
陈晓迎捡起那只千纸鹤，手指轻抖，眼镜滑到鼻尖上，她都没推眼镜。
“这……这折法。”医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检查白娟那年，白娟……才十七八岁。”
白栀子突然抓起桌上的钢笔，墨水溅到她手背。她拽过陈晓迎摊开的病历本，在“白栀子”三个字下面用力画了只千纸鹤的草图，留个翅膀尖戳破了纸。
养母总说她画画像鬼画符，但顾晨能看懂——有次她画了一幅涂鸦，顾晨却说这是将星桥黄昏时的云彩，还把画贴在了自己床头。
妈妈说过，会飞的千纸鹤都能到天上去。
白栀子笔尖在纸页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飞走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个。
她把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涂成了黑色，墨水渗透纸页，在桌面上洇开一大片污渍。
陈晓迎突然掉眼泪，滴在病历本上，墨色的污渍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摘下眼镜，白栀子看她的双眼有黑眼圈。
“那天白娟来找我，手里就攥着这只千纸鹤。”
陈晓迎说话时的语气有点抽噎：“她说马尚史逼迫自己把孩子送人，我给她开了氟伏沙明，让她下周再来……”
王楚梅心急如焚地站起身，膝盖撞到诊桌脚，发出闷响。
“别说了！”她猛地抓起衣架上的白大褂使劲甩，“十六年前的事了，跟栀子没有关系！”
白栀子捡起地上的银鹤吊坠塞进千纸鹤堆里，她拿起扫帚，开始把地上的千纸鹤收拾干净。她那只受伤的左手一碰就疼，姥姥过来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
这些千纸鹤的折法，顾晨都教过她，哪只翅膀该往哪个方向折，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姥姥你再买新的彩纸给我，好吗？”白栀子突然开口，把最后一只千纸鹤放进铁盒，她的手指沾了墨水，在白色的纸鹤翅膀上留下黑色的指印，像黑鸟站在雪地上。
刘长英的眼泪掉在了铁盒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对，买彩纸。”
刘长英急得过了头，匆匆向陈医生和王院长告辞，便拉着白栀子的手朝门口方向走去。
她牵着白栀子的手，风衣裙下扫过地上的墨水污渍，留下几道擦不掉墨迹。“咱们这就去新华书店买最好看的那种。”
她们走出诊室时，白栀子回头看了一眼。
而陈晓迎坐在诊室里，手里握着那枚沾了粉末的千纸鹤。坐在她一旁的王楚梅，她的旗袍纽扣掉了一颗，滚到白栀子脚后跟。她捡起纽扣，上面的金线散开了。
“妈妈，”白栀子把这枚纽扣轻轻地递给王楚梅。她笑道：“这纽扣姥姥会修。”
出了诊楼时，白栀子停下脚步。
阳光从天窗照过来，在地上拼出巨大的光斑。她想起昨天顾晨把玻璃糖纸轻轻贴在她创可贴上，说这样伤口就不会疼了。现在她手背上的墨水已经干涸，摸着硬硬的，像戴了层黑手套。
“姥姥，”白栀子抬起头，看着刘长英被风吹乱的卷发，她问：“妈妈是变成千纸鹤飞走的吗？”
街道上鸣喇叭的车从近到远。
刘长英蹲下，把外孙女搂在怀里。风衣上的金属纽扣硌得白栀子胸口生疼，但她没有推开。
姥姥怀里比福利院的棉被更暖和，像去年下雪时姥姥生了一堆柴火给她取暖。
“傻孩子，”刘长英的声音哽咽，哭道：“你妈妈她一直陪着栀子，在我们折的每一只千纸鹤里。”
刘长英指着她手里的铁盒，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里面的千纸鹤好像活了。
街角传来自行车“铛铛”的声音。
白栀子想起顾晨说过，他放学后就来教她折纸青蛙。白栀子也记得，昨天顾晨把断翅膀的纸鹤别在了书包拉链上。
那时白栀子还抓住了他手腕，把纸星星都贴在他的手背上，顾晨害羞了。
现在左手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告诉姥姥。
铁盒里的千纸鹤像熟睡的娃娃，其中那个银鹤吊坠放在最底下。冰凉的翅膀贴在那只沾了血的紫色千纸鹤——顾晨在上面写的那句“你比星星勇敢”，现在后面两个字被血迹盖住，变成“你比星星”。
白栀子不知怎么，她加快脚步往将星桥的方向走。刘长英在后面喊她名字，风把声音吹得零七八落。
对面音像店飘来的旋律，像顾晨用口琴吹的调子，缠着暮色往白栀子耳朵里钻。她紧紧地抱着铁盒，铁皮棱角割得胳膊生疼——她不敢松手，千纸鹤要是像妈妈那样飞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走到巷口时，顾晨背着书包的影子撞进了视线。白栀子发现他在买早餐，他塑料兜里的油条晃来晃去。
于是她心跳加速，本能反应想要靠近。她想起那晚折了最后一只千纸鹤，那是要送给顾晨当见面礼的。
受伤的左手突然颤抖，铁盒盖“咔嗒”弹开。
白栀子慌了，想伸手去捂，却看见千纸鹤像当初妈妈消失的方向飞旋。那些金粉在阳光下成了碎星星，有一只直直撞向顾晨的影子——
她终于哭着跑起来：“别让它们，也像妈妈那样走啊……”
